台灣的地理課本，對於中南半島上唯一不臨海的國家──寮國，相關的介紹只有隻字片語。相較起一旁因戰爭而受到矚目的越南，還有旅遊勝地泰國與柬埔寨，這真是一個被大多數人所忽略的國家。不僅台灣，世界上大部份的人對寮國的認識也都很少。這或許與寮國政府的共產背景有關，然而敦厚純樸的民族性，也許才是讓它靜靜地在這一切風風雨雨之後，仍能帶著微笑堅強走下去的原因。
列強割據的時代
在西方殖民主義興起時，現今寮國的疆域內，其實有四個王國，當中最知名的就是在1995年被列入世界遺產的「龍坡邦」王國。但這皇室就像西貢的阮朝保大皇帝般，在法國人攏絡之下，於19世紀末繼越南後，也落入法國人的手中，開啟了寮國的殖民時期。浪漫的法國人在龍坡邦留下印記，例如寮式與法式建築巧妙融合的風光，建築物上的標語也常以寮文與法文並列。首都永珍的主要路標，也是與與巴黎相同風格的樣式，市中心更打造了個「凱旋門」，一旁的瀾滄大道（Avenue Lang Xang）華燈初上時，與巴黎的香榭麗舍大道還真有幾分神似。
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日本大舉入侵中國及其他亞洲地區，寮國也無法倖免。此時寮國在日本人支持下「名目」上獨立了，但沒有多久，日本戰敗，法軍再次順勢接下寮國，法國人開啟第二次的殖民時期。
共產勢力崛起
法國人再次使出皇室復辟的招數，協助龍坡邦皇室成立了「寮王國（Kingdom of Laos）」。多年來的法國殖民，讓幾位親王、王子們受了西方教育，特別是到思想自由的法國去留學。諷刺的是，多位皇室成員回國後，反倒不再支持舊有的帝制或殖民政府，紛紛組織起義團體。其中由派特拉親王（Prince Phetsarath Rattanavongsa）成立的「自由寮國（Lao Issara）」最負盛名，英年早逝的他也被封為「寮國獨立之父」。
在他1959年過世後，三王子大亂鬥的時代緊接著而來，分別是由美國與泰國支持的保皇派（Royalist）文翁親王（Prince Boun Oum）、蘇俄支持的中立派（Neutralist）梭發那‧富馬親王（Prince Souvanna Phouma），以及由中國、越南支持的寮共「派特寮（Pathet Lao，意思為「寮的國度」）」蘇發努馮親王 （Prince Souphanouvong）。
蘇發努馮親王因率領派特寮有功，在寮國歷史的定位上，將他比為接續其兄長獨立之父──派特拉親王的理想繼承者；在三位王子展開爭奪之際，共產黨的草根特性與其對抗陣營的陳年迂腐，相較之下勝負昭然若揭，即使在美國、泰國等頂著「民主」光環的武力威脅、文宣宣傳之下，派特寮與中國、越南的共產黨一樣獲得了廣大人民的支持，最後終於勝出。
本來樂天知命的農民之所以會願意加入共產黨，背後還有個不為人知的原因，那就是越戰戰場延伸到寮國所致。而這一場不知名的戰爭，迄今仍持續讓寮國人民付出財產甚至性命的代價。
冷戰的犧牲品
當時作為北越胡志明忠實支持者的派特寮，在寮國大選中獲得勝利，明裡暗中都給予北越支持，其中世界知名的「胡志明小徑（Ho Chih Min Trail）」從北越途經寮國中部與南部，更被認為是北越勝利的主因之一，美軍為截斷這條後援，又怕輿論撻伐，於是展開一場秘密戰爭。從1966年到1975年，寮國遭到美軍整整9年的轟炸，平均「每8分鐘一次」，這個記錄到目前仍是世界第一。
美軍不僅從泰國雇用傭兵，美國情報局（CIA）為防消息曝光，還雇用了民間的航空公司，在寮國各處密集轟炸。大部份務農的寮國人民，千年來從未有什麼政治立場，卻在這場恐怖的攻擊下失去了家園甚至性命，蘇發努馮親王也同樣失去了長子。
這些不被西方主流國家述說的史實，在今日已開放的派特寮舊地下城市總部──陽賽（Vieng Xai），可以藉由人員導覽、Audio Tour、實際走訪山洞等方式體驗。當時美國飛行員所收到的指令是「轟炸所有白色在移動的物體」，他們相信那可能是偽裝成農民的共產黨份子飼養的家禽。在Audio Tour中，就有當時的倖存者，描述戰爭突然到來的殘酷無情，很難想像當年那些失去食物奧援的人們，9年多來都只能冒著生命危險，在半夜耕種、室內養雞。
美國人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燈，他們當然知道人們出來活動的時間會以晚上為主，但看不見目標物，要如何轟炸呢？很簡單，那就隨意丟炸彈吧！這群飛行員開始在寮國東部各處，灑下今日已不被允許的磷彈、集束炸彈（Cluster Bombs／Boomies）等，其中又以「集束炸彈」的遺害最為驚人。
40年綿延不絕的戰爭遺害
一顆約1.5公尺半的集束炸彈，內有640顆如網球大的小炸彈，每顆集束炸彈影響範圍廣達方圓30公尺，許多寮國人就是入夜後從山洞出來工作，踩到這些炸彈而導致失明、斷肢甚至失去性命。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些被丟下的炸彈，竟有30%未在40年前爆炸，被稱為未爆彈（UXO，Unexploded Ordnance），研究還發現因為重力加速度，有些炸彈竟然深達地面之下3至5公尺，無辜的寮國人常常在耕種或生火煮飯時不小心被未爆彈炸傷，有些當地的孩子，也只是因為看到如網球般的炸彈，一時玩心大起，卻沒想到引爆悲劇。
寮國中部位於川壙省（Xiangkhouang）名為豐沙灣（Phonsavan）的城市，因為古文明留下的巨型石甕（Plain of Jars）而聞名，已被列入世界遺產的候選名單，而遲遲未被正式認可的原因，正是由於此處綿延不絕的集束炸彈。這裡雖不是寮國南部著名的胡志明小徑（Ho Chih Min Trail），卻因派特寮與保皇派激戰，同樣遭遇美國人無情的轟炸。據當地人說，美國人當時從南越邊界出發，即使沒有找到目標物，因不願意載著那麼重的東西返回基地，遂恣意地把炸彈往寮國農地上拋下，這對今日仍以務農為生的寮國人民，造成嚴重的影響。
各國的國際組織紛紛伸出援手，紐西蘭政府於一些石甕遺址區提供除彈服務，觀光客終於被允許進入幾處遺址，一親這些古文明的魔力，也為當地人帶來些許收入。日本、英國政府及非營利組織MAG（Mines Advisory Group）在寮國各處協助人們解除炸彈危機，可是除彈何其困難，耗時費力的偵測、標註、挖掘、拆除引信過程，最重要仍是經費的缺乏，導致目前執行進度尚不到一成，迄今仍有1／4的寮國農地，處於8千萬顆炸彈的危機之中。
住在川壙省的當地人說，有次他想要開始利用住所後方的土地來耕種，卻發現田中央有疑似炸彈物，他立即與MAG等單位聯絡，MAG的探訪員出現後，卻僅是「拜訪」、「確認」而已，並未安排下一步的除彈動作；而當他想再次進行下次申請，卻又被通知第二輪的除彈行動得再等等。一間英國私人的民間公司也提供除彈服務，效率遠比MAG來得好，不過所費不貲，一般寮國人民根本負擔不起，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祈求老天那些炸彈是空包彈囉！
博物館內見證歷史傷痛
寮國的衛生署（Ministry of Health）在首都永珍有個「復健中心（CMR，Centre of Medical Rehabilitation）」，1997年在包含世界展望會（World Vision）、柬埔寨義肢學校（Cambodian School of Prosthetics and Orthotics）等單位支持之下，成立了COPE（Cooperative Orthotic & Prosthetic Enterprise）的非營利組織，COPE的目標很單純，即是為了支持並協助受到未爆彈傷害的寮國人民。
目前在永珍市區的復健中心內，幾年前在眾人努力之下，讓一間舊倉庫變成為一座兼具教育意義、紀實性、互動式的COPE博物館，讓世人對於這群被遺忘的寮國人，能有更進一步認識及提供幫助的機會。
博物館內外有許多的裝置藝術，皆是用集束炸彈或人們的義肢所做出的，門口一對逃亡中的母子金屬雕像，站在一旁用義肢拼湊出的COPE字樣前，一股交織著詭異、悲傷的感覺衝擊著所有來訪者。博物館內部有紀錄片、寮國茅草屋重建、除彈照片及模型，還有無數的照片與海報，述說著他們無奈的故事。當中一位漁夫「塔先生（Mr. Ta）」的自述讓人最心酸：身為家中經濟來源的他，一天帶著兩個兒子去捕魚，在路上發現了一枚炸彈。他記得友人說過，如在湖上引爆炸彈，漁獲量將會大幅提高，雖知道這個危險性，但他還是放手一試。他先要兩個兒子躲到樹後方，自己拿起炸彈，不幸，炸彈在他手中爆炸了，他失去了一隻眼睛與兩隻手。就醫過程的艱辛，遠比不上後續生活的驟變，幸好在COPE的協助之下，提供他義肢與復健計畫，他終於可以慢慢找回信心。現在塔先生也鼓起勇氣，擔任COPE的代言人，到世界各地去呼籲大家重視這個議題。目前，寮國各處已經有了五處的復健中心，幫助各地遭受炸彈苦難的人們重新恢復原本的生活。
自力救濟的寮國社會企業
石甕與炸彈環繞的豐沙灣，有間由當地人成立的民宿，近年還開始經營旅行社，他們同樣提供遊客前往巨型石甕的行程，但訓練有素的導遊更著墨在歷史講解與深入討論，鼓勵參與者能盡情發問，甚至提供「紀錄片」觀賞，就是希望大家能成為有責任、也有思考的旅客。在遊程中，他們還讓當地高中生同行，除了讓當地年輕人們練習外語，更重要的是期待這群青年也能成為地方發展的原動力。寮國的社會企業之興起，讓人相信「越是黑暗的地方越能看見光明」。
寮國的今日與未來
寮國目前主要的經濟來源以輕工業加工、木材出口等為主，但居於鄉村中的多數人民，仍保持著自給自足的模式。即使寮國的觀光大門已打開20多年，當地人還是保有純真、知足與友善的樂天生活態度，相較鄰近東南亞國家走調的觀光產業，顯得彌足珍貴。
因為越戰期間針鋒相對的過去，寮國人普遍對於中國、越南較為友好，相較於與自己語言文化相近、經濟發展良好的泰國，反而常刻意地保持距離。這幾年在寮國基礎建設改善之下，許多小村莊終於通了「電」，電視機漸漸成為家家戶戶不可缺乏的「必需品」。寮國的電視節目幾乎都是來自泰國；但造成這種生活型態上巨大改變的主要推手，卻是中國。
中國為了因應國內發展所迫切需要的原物料與能源，將其「開發」的手伸向全世界，一旁的共產寮國小老弟，自然也是他們積極「合作」的對象。一車車的寮國原木經由公路運進雲南，除此之外，在已開發國家海外援助風氣盛行的今日，已躍升為超級強權的中國，也沒有錯過這宣揚國威的機會。中國籍的國營、民營企業，大舉進入寮國，走在首都永珍的街頭上，到處都可以看到寫著外頭寫著斗大中國字的大型建案、百貨公司，正一棟棟拔地而起。
出了城市沿著湄公河行走，塵土飛揚的街道旁，還可看到一處處中國協助寮國建設的水力發電廠。水力資源充沛的寮國，所生產的電力不但可供國內使用，更能夠銷往鄰近的國度，成為寮國現在賺取外匯的另一個來源。
然而，就像中國的長江大壩，雖提供廣大人口的用電需要，卻是以犧牲歷史古蹟、自然生態，甚至許多人們被迫遷徙為代價。這些現象在寮國「開發」的當下，似乎也在劫難逃。在中國協助之下，緩慢進行都市化的寮國，已在永珍出現塞車問題，更有面黃飢瘦的乞丐沿街乞討、翻垃圾等，相較起悠閒自在、自給自足的鄉間，那股寮國人特有的自信靈氣已在漸漸消失當中。
寮國的傷痛未平，新的挑戰又迎面而來。期待有更多國內外有志之士投入，以非營利組織或社會企業的方式，為這尚未全盤資本主義化的國度，留下人世間僅存的烏托邦吧！
（作者為台東縣私立均一高級中學老師，已旅行五十餘國，曾出版書籍《追隨澤木耕太郎的足跡：屬於我的歐亞特急》與《魔幻中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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