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北市中和區華新街是著名的滇緬聚居地，當初究竟是怎麼形成的？總該有第一位或第一批從遠方遷移至此的開路先鋒吧！不過我在這兒開了10年書店，逢人便問，始終沒有找到確切的答案。
找來找去，留意到華新街的最高學府──台科大華夏校區。此處原本是由華夏農專、華夏工專一路演變而來的華夏科大，創辦人是曾經擔任17年退輔會主委的趙聚鈺。
孤軍子弟來台記
趙聚鈺是何許人也？根據後人所出版的《趙聚鈺先生年譜》，他1913年生於湖南衡山，上海復旦大學商學士畢業，26歲初任公職，30歲於陸軍步兵學校教官研究班受訓半年。1940年，趙聚鈺33歲，任職於三民主義青年團湘桂鐵路分團，期間認識了大他3歲的江西省第四區行政督察專員蔣經國。
30、40歲的兩位青壯年，在那個動盪的年代，會不會惺惺相惜？不清楚，但是很可能。
趙聚鈺在1949年來到台灣，擔任中央信託局台灣分局經理，次年改任該局人壽處經理，籌辦軍人保險，嗣後籌辦「公務人員保險」。1956年調行政院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退輔會）秘書長，當時的主委是蔣經國。趙聚鈺1959年9月升任退輔會副主委，1964年繼蔣經國之後出任主委，1965年奉命籌辦華夏工專。
1967年，趙聚鈺前往泰北，「看到當時孤軍的苦況，回到台灣立刻向經國先生報告，擬出50個名額接濟孤軍子弟初中畢業後回台升學計畫」。
有沒有可能，孤軍家長拜託趙聚鈺：「主委，我們的孩子去台灣無處落腳，怎麼辦？」趙聚鈺皺皺眉頭想了想：「不然這樣，我學校附近有個小房子，讓他們暫時窩一下吧！」
以上雖然是設計對白，不過蠻有可能的對吧？於是，泰緬孤軍子弟投靠退輔會大家長，一個牽一個，然後就成了聚落。
文獻中的李大媽緬甸小吃
找到第一位來自滇緬落腳華新街的住民，應該是不可能了。那有沒有可能找到華新街的第一間滇緬料理？
根據多年前的訪談資料──游惠晴2009年的〈中和華新街緬華族裔經濟社區形成與發展之研究〉，最早的滇緬料理開設於1963年，由一位緬甸華人李大媽經營：
……T39表示，「華新街最早開始出現的第一家緬甸小吃，是在華夏技術學院對面的『李大媽緬甸小吃』。無論是魚湯麵、椰子麵、豌豆粉、稀豆粉，每一項小吃都是在台緬華思念家鄉的小吃。但是李大媽為人很有個性，說明白點，其實是很古怪，明明開店，也煮了一鍋又一鍋的緬甸小吃，但是，『看你順眼』才賣給你，『看你不順眼』就會大聲喝斥，把人趕出去，毫不在意有沒有錢賺」。李大媽古怪的脾氣在緬甸華人之間傳開，人盡皆知，不過，因為僅此一家，別無分號。緬華也只好前來碰碰運氣，買買看。畢竟，在台灣渴望嘗一碗道地的緬甸小吃的期待心情，又有誰能理解。
受訪者T39又接著表示，「李大媽的店經營了20來年，後來李大媽身體不好，她的孩子們（均移民至國外）也沒有人學習烹煮的手藝，只好收店。目前，李大媽已辭世，李老先生也罹患中風，積極復健調養」。從李大媽的小吃攤營業後，陸續又有其他緬華餐飲店的開張，並且成為華新街的族裔地景特色。目前華新街40多家的緬式小吃店，是緬甸華人族裔經濟下，賴以維生的謀生方式，但更是族裔之間，聯繫親族情感、互通緬甸消息、找人、找工作、找住處，尋覓家鄉風味的唯一去處......
我聽過這個不易求證的說法，但是疑問一直放在腦子裡。
2024年年底，遇到一位做移民研究的女老師，交換名片之後，她發現我的書店燦爛時光在南勢角，她說她讀的是竹林中學。啊，學妹。
竹林中學在華新街最深處，位在必須爬坡上山的盆地邊緣。我說我讀國中時從來沒注意華新街有滇緬料理，可能是忙著K書考試，也可能是當時來台的緬甸華人還沒站穩腳跟當家開店。學妹說她念書的時候已經有了滇緬料理，她常吃的那間店，應該才是緬甸街的第一間。
具體地點說不清楚（學妹說她是路癡），我們相約去找，請她指認。走過華新街上滇緬料理最密集的那段（頭尾有牌樓、潑水節會封街的那段），右轉經過華夏科技大學，一步一步接近竹林中學。就是這間！
雲南的口味與雲南的小吃
在路邊，沒有招牌，只在玻璃窗上寫了「雲南小吃」四個字，但是排隊的客人滿出來，騎樓也放了桌椅。學妹說她高中時，早上會先買了再去學校，當午餐吃，份量很足。旁邊的客人聽到，說自己也是竹林中學的，吃了31年，今天特地帶著老婆小孩來吃。另一位客人也是竹林中學畢業的。簡直是同學會。
我問老闆這家店是哪一年開的，他說1986年。那年，我終於國中畢業逃離盆地邊緣，怪不得完全不知道。
老闆是個精神矍鑠聲若洪鐘的高齡男人，轉換著流暢的華語、雲南話、緬甸話。他對客人稱呼學長、長官、誰誰誰的媽媽，幽默風趣，親暱而不失分寸。店門口準備了一大桶冰涼冬瓜茶，還沒點菜，他主動招呼：「先來一杯忘情水唷！」看到客人準備把沒吃完的食物用塑膠袋打包，他衝上去喊：「姑娘，不對不對！」轉身拿了個免洗紙碗，蓋在還有剩下食物的碗上，倒扣，剩下的食物進了免洗紙碗，男人把空碗向上丟翻了一圈，乾淨俐落地接住，得意洋洋。
店裡還有兩位和老闆年齡相仿的女性工作人員，他說「這是老婆，這是情人。」老婆和情人一起開店，怪不得生意興隆？當然是開玩笑的，被說是情人的那位是請來幫忙的員工，也來自緬甸。老闆娘說，「這個老闆話太多。」
老闆許在國，70歲，和太太從緬甸北部大城密支那過來，一來就開店。我說，這和其他人不一樣呢！之前常聽到的緬甸華人經歷，都是來台之後先來打工，而後才開店。老闆夫婦驕傲地說：因為我們在密支那就是開店的呀！」
我問老闆，你的店到底是叫「雲南小吃」還是「雲南口味小吃」？因為google map上的這個地址，顯示的是「雲南口味小吃」，但是玻璃窗上寫的卻是「雲南小吃」。老闆說他們叫做「雲南小吃」，「雲南口味」是他姊姊開的，比較晚開，在另一頭，舉手指向我們習慣的華新街。
誰是第一誰是第二？
所以，你們是華新街第一家滇緬料理，對嗎？雖然誰是第一並不重要，但我就是想知道。老闆含糊地說，他開店的時候，那裡根本還沒有店呢（再度指著店家密集的那段華新街）！所以，你們比「李大媽」的店還要早開囉？我追根究柢。
「不是，我們是第二家，她先開的。」老闆這次指著對面的夾娃娃店，那是李大媽緬甸小吃的原址。後來李大媽過世，店就收了。
謎底揭曉，或者說，多了一位證人證實已經消失的「李大媽緬甸小吃」確實是華新街第一間族裔料理。不過我還有兩個疑惑：
第一，如果李大媽1963年開店，許老闆1986年開店，中間相隔了20多年，難道沒有別的店家開張嗎？
第二，資料上寫，李大媽開在華夏的「對面」，但是就目前的實際位置，夾娃娃店（李大媽舊址）在華夏的同一側，許老闆的「雲南小吃」才是在對面。所以李大媽曾經搬家過囉？
唉唉，我似乎太鑽牛角尖了。誰先誰後誰第一誰第二，有啥重要？人的記憶不可靠，而且心裡知道的和願意說出口的，很難如一呀！
雖然具體的移動事實只有一個，但是決定移動的理由錯綜複雜，可能是主動決定也可能是被動被決定，考量的包括身家性命與經濟財富，包括意識型態與尊嚴，包括當下與未來。而這樣的口述訪談，勢必落入諸多不可信、不可考、不連貫、不合理、不全面的裂隙。這恐怕是所有這類研究都得面臨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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