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認識富察(李延賀)的?回頭查對話,應該是2016年他來我的書店談出書,我反過來邀他演講。他那場演講,觀眾擠爆書店,他不用ppt,口若懸河。
富察出生成長在中國東北,到上海求學就業,近10多年結婚來台定居,創辦八旗文化出版社,出版了許多與中國當前史觀相左的書。
我說,你出這些書,還可以來往兩岸唷?曾經是共產黨員的富察說沒關係啦,我出的是別人寫的書(他自己也未必認同),我談的是華夏(中國)過去的歷史。他解釋了一番中國複雜的國安情治系統,我有聽沒有懂。既然他比我懂中國,他說沒關係,就沒關係吧!不過,富察的確很少談當前的中國政局,也不愛拍照,不想太出風頭。
在看中國的同時欣賞台灣
後來我到中央廣播電台(央廣)上班,因為要開一系列《這樣看中國》的節目,所以邀請富察來主持每週一集。富察話說在前頭:不談中國的時局,他談的是歷史文化。
富察口才便給,旁徵博引,一個人獨自講一集30分鐘不是問題,只是太累也太硬,於是找我對談(陪聊),補充一點台灣脈絡。我很樂意在公務之餘陪他上節目,聽他講許多對我來說很新鮮的觀點,以及我所不知道的中國。沒想到這個「陪聊」,聊到我離開了央廣仍繼續,去年以中國地理為主軸,今年專注在中國經典小說。
有一回聊起「燕雲十六州」,我當然沒去過,不過突然想到:「哦,雲州大儒俠史艷文!」
「啊?史艷文?」富察一臉茫然。
「啊?你不知道史艷文?」我也很詫異。
不論兩岸局勢如何演變,增加彼此的理解認識總不會錯。但即使富察在台灣結婚生子、在台灣待了超過十年、結交眾多台灣文化圈出版圈的朋友,仍難免漏了諸如「史艷文」此一在台灣的重要存在。
我們大約每兩週錄音一次,錄完之後,會在央廣中庭聊聊,或者約去吃飯。有時候聊出版,有時聊公司營運,不過聊最多的,是他的小孩。兩個孩子,一個像他一樣急性子,一個像他太太不疾不徐。急性子的富察,偏偏要負責慢郎中的孩子:「他就是不到最後一刻不做功課,不到最後一刻不肯起床上學!」在出版經營上決策明快的富察,面對孩子就像遇到軟釘子。
有回錄完音,他約我去政大附近爬山:「要用到雙手的那一種唷!」輸人不輸陣,誰怕誰,我穿著襯衫牛仔褲就去了。
車子在山路上轉呀轉,轉到了「猴山岳」。下車走路,一路上坡。這不像台北近郊有鋪石階樓梯的小山丘,從一開始就是泥土石塊路,最後一段甚至是垂直的,必須抓緊兩旁的繩索,手腳並用向上爬。
富察說:「這才有野趣呀!」
我氣喘吁吁,無法回話。
富察說他小時候在東北鄉下外婆家,玩的就是這些。說著說著,他跳上一根樹幹,甚是矯健。
在中國被消失後,選擇低調處理的親友們
今年清明連假之前,我們錄了很多存檔。因為疫情,富察很久沒回中國探親了,準備待久一點。但似乎也太久了。然後,得知富察可能遇到狀況,我假裝發訊息問他什麼時候回來錄音,沒有回音。媒體、出版界的熟朋友也互相私下探問,得到的消息是家屬希望低調。
這不是第一次遇到朋友被「失聯」,上次是友人被越南政府關進大牢。想救,但我們不是藍波,沒有採取實際行動的能力。要不要喊話要求放人?但就怕越喊對朋友越不利。只能沈默。
面對富察的「失聯」,是同樣令人束手無策的困境。在知道家屬希望低調、有關單位已介入處理之後,眾人有默契地保持沈默。包括央廣每週一次的節目,也在存檔用盡之後用舊節目重播墊檔。
然而在開始重播的那一天,網路上出現了富察「失聯」的消息。消息迅速傳開,國際媒體也跟進報導,是福是禍未可知。
有人以富察自由來去兩岸為證據,推論他是匪諜。不過看看富察編輯出版的書籍,處處違逆當前中國的意識形態、歷史觀點,如此「匪諜」,也太不合邏輯。
若說富察是台獨份子,活該被關,這既不文明,又張冠李戴。我沒聽過富察鼓吹台獨,他鼓吹的是要為自己的思考和行動負責。就算是八旗的作品,我也想不到哪一本專注在台灣獨立。成熟的社會,本應海納百川,具備接受不同意見的雅量,保障言論自由。若是對於動口者動手,那是犯了文明的大忌。
若是擔心富察在「失聯」期間被逼著說了什麼,我覺得還好,他只需就他所知,實話實說即可。他可以告訴中國當局,台灣紛雜多元,一人一把號。
希望這位台灣女婿早日平安返台,再一起爬山。也能再認識一下至仁至善、但命運多舛的史艷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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