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來的重大事件層出不窮，如果不是上海封控和烏俄戰事，現在網路輿論持續爆炸的話題，可能仍是以「鐵鏈女」為主的被拐賣受虐婦女。
儘管治理危機一再浮現，接二連三的重大事件卻總能轉移之前事件的焦點。
輿論忙得暈頭轉向，加上網管介入、約談訓斥和主流話術導引，治理危機與尚未了結的事件，好似就那麼一起波瀾不驚地過去了，不再顯得重大。
然而，有愈來愈多獨立思考的民眾，努力在網路夾縫中，維持良知理性的存在感。偶爾，這個夾縫被撐得很大。
不論單一事件結局如何，在管制與闖關的能耐都不斷進化的網路地景中，中國民間合力震出的大裂縫，值得外界致敬。
「鐵鏈女」事件，就是一個因民眾堅持追尋真相，才迫使高層總算有所回應的網路運動。
從牛年到虎年，江蘇省徐州市豐縣爆出慘絕人寰的「鐵鏈女」事件，連續數月網媒熱度居高不下。
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前，此事據稱在網路平台流量已達百億，歷經元旦、春節、冬奧、戰爭、兩會，直到3月下旬才因勢沉寂。
正能量變輿論箭靶
鐵鏈女是被官方指為精神失常的婦女「楊某俠」，被拐賣至豐縣歡口鎮董集村與董志民辦理婚姻登記，被稱生下八個孩子。
官方以「八孩事件」稱之，網民則直指「鐵鏈女事件」。此事爆發原委同時彰顯網路的荒誕與潛力。
去年底，在中國「多生多育」政策氛圍中，董志民被選為「幸福鄉村」的代表。不少自媒體玩家上門直播「正能量」以蹭流量，董志民也自成網紅，粉絲人數高達6萬多，網民打賞捐物資。
未料，某回好事者竟在一間小黑屋內拍到，一名女子在寒冬臘月中僅著單衣，年紀不老卻牙齒全無，脖子還被拴上鐵鏈。畫面直播，「正能量」瞬時猛撞翻車，震驚激憤如野火燎原，網民積極投入事件調查。
官方說法和民間輿論儼然大打擂台，網管依然活躍，主流媒體則不追究此事，相當靜默。
徐州以降的官方說法一再改變，從否認人口拐賣到淡化此案罪行、又稱鐵鏈女是雲南失蹤人口「小花梅」，卻遭小花梅的舅舅否認等矛盾情節百出。
期間，女性志願者前往豐縣欲探視鐵鏈女被抓；豐縣以修建高速公路為由延長交通封閉；全國多間書店推出專區以聲援鐵鏈女，被迫下架活動。
證據被消失又復燃
網民一一檢視、推翻官方說法。網路又出現董、楊兩人的結婚證，對比楊某俠照片與鐵鏈女判若兩人，更令民間懷疑八孩是否係出不同的被拐賣婦女。
一時之間，網民紛紛挖出豐縣經常出現無名女屍的舊聞，從古至今徐州拐賣人口的昭彰紀錄也被翻出廣傳。
2月底，徐州上級江蘇省又發布關於「豐縣生育八孩女子」事件調查處理情況的通報，針對鐵鏈女和楊某俠照片差異過大此一疑點，指稱，「受年齡增長造成的皮膚老化、毛髮退化、脂肪組織液化以及牙齒缺失等因素影響，楊某俠容貌也發生了變化。」
該說法一出，網路又炸鍋了。鐵鏈女明顯容貌清秀許多，於是民間又嘲諷「原來悲慘歲月能讓人變年輕漂亮。」各種關於「變臉」的視覺或說唱諷刺藝術紛紛出籠，儘管隻字未提鐵鏈女，路人皆知是在嘲諷江蘇通報。
輿論不相信官方調查報告。江蘇省上下一路指鹿為馬，絕口不稱「鐵鏈女」，僅將董嫌起訴為「虐待家庭成員」，並迴避人口拐賣下的婚姻，為何仍被認可的法律問題。
網民及不少名人都公開呼籲，讓之前在直播中能清晰表達「這世界不要我了」、控訴「這一屋都不是人，統統都是強姦犯」的鐵鏈女，親口說明自己是誰。
通常，此類民間提出的證據分析和議論，很快就會被消失，但網民接力「彼落此起」。
輿論沸騰中，大聲疾呼者少不了被小粉紅攻擊，愛國之士也陸續發文，稱此事鬧得喧囂是「境外勢力介入」，企圖讓愛國正能量壓過質疑聲浪，但無濟於事。冬奧期間，中國民間與海外媒體一再質問，「誰能代表中國，谷愛淩還是鐵鏈女？」
封控下，未忘鐵鏈女
鐵鏈女引起民間高度關注，除了不人道的「性奴」與「生育奴」現象令人憤慨外，輿論甚至廣稱鐵鏈女就是中國女人，而中國女人就是人人的親友，擔心妻女被拐賣失蹤的恐懼，極度貼近日常處境。
3月初中國全國兩會開幕時，不如往年受到矚目，但11日人大的落幕卻很吸睛，因為「總理十分生氣」，高階領導人首次對鐵鏈女事件表態。
只是，李克強任內最後一次的總理記者會，是否就是「正氣哥」上場的鑼聲乍響？網民似乎不相信，還在引頸期待追究的輿論能再度風生水起。
4月初，各地封控釀成的失序輿論四起中，一則廣傳的嘲諷帖子，可見網民未忘鐵鏈女，「一個人，只是沒有綠碼，連村都進不了，家都回不了；拐來的一個人，什麼都沒有，卻可以上戶口、結婚、生孩子。」
網路是國家統治社會的接軌平台，也可能是斷鏈之處，獨立思考的網民在被視為道德危機的中國裡，打造想像的良知共同體。
（本文授權轉載自「天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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