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柬埔寨之旅是我生命中首次大跨度的移動。屈指數來,在柬埔寨的時空中稱得上是「第一次」的移動實在很多,它們讓我的生命、眼界與心防洞開:在異鄉長期生活、見識普遍的赤貧、認識眾多文盲、在漫長的爛路破橋上開車、看見這麼多被地雷炸傷的身障者、知道這麼多的愛滋患者生活在周遭、拜訪以茅草竹片為牆的監獄、在這麼多白人的酒吧中與不同國籍的東南亞小姐打交道、見識台商「包二奶」是怎麼回事、遇見遠赴柬埔寨茶館淘金夢滅的中國姑娘、和「黑道」打交道、在高腳屋裡生活、挑河水洗澡、與這麼多明明過得辛苦卻總是微笑的高棉人相交。這麼多的第一次,我若沒有改變,不是悟性太低,就是固性太強。所幸,我雖非天才,亦非蠢才,中庸尚可,由裡到外都改變許多。

在不同的時間、空間、人群、文化、社會位置中移動而形成的眼光,讓我得以在柬埔寨的日子裡認識異文化的世界,也體驗出自己的可能與限制。於是,我也才有勇氣在日後進行更大跨度、更為困難的移動,從柬埔寨到非洲到中國涼山。我心知肚明,如果沒有柬埔寨的生命移動經驗,不可能成就我後來的涼山體驗,我可能也沒有能耐把一個動盪的故事盡可能心平氣和地寫出來。

這本書於2005年在台灣出版,十餘年後才要在中國出版,主編要我寫些多年來的變動想法。這世界瞬息萬變,我也許久未曾重返柬埔寨,能寫甚麼?面對十多年前自己的心情故事,今日的我也不想交出白卷,那就聊聊近年來看到的新興現象,順帶讓當年沒寫出來的回憶重見天日。

當東南亞成為世界熱點

十餘年過去了,柬埔寨乃至整個東南亞,從對東亞人而言似乎不是那麼令人瞧得起的區域,已成為舉足輕重的世界板塊。東南亞的勞工、女性、文化、語言、飲食、電影、政治影響、市場規模、經濟發展等,令身處東亞的我們不得再漠視鄰近區域的人事物。台灣早已從過往只朝北半球看,而逐漸轉向關注南半球。

對於東南亞的關注,台灣最值得提及的民間努力之一是2006年創刊的《四方報》,這是一份以越南文、泰文、印尼文、菲律賓文、緬甸文、柬埔寨文為書寫語言的月報。當年的創刊總編輯張正,是我大學時期的學弟,和副總編輯廖雲章是夫妻。兩人離開《四方報》後,又開設台灣第一家東南亞的主題書店「燦爛時光」,甚至舉辦「移民工文學獎」,並將獲獎文章翻譯成中文,雙語並列出版,也許值得未來中國的民間工作者參考。

當然,並非所有人都如此真心善待東南亞,主要看重的還是當地的經濟效益。在台灣,學習東南亞語言似乎已成大學畢業生的就業保障。台灣房地產投資客在自家炒房還不夠,繼買進破產的美國加州地產後,東南亞的房地產已成為熱錢湧進的新目標。每天早晨我開車上班途中都聽到收音機裡傳來「海外房地產投資首選,我推薦柬埔寨」之類的洗腦廣告。台北街頭更不乏見巨幅廣告「金邊房地產,投資報酬率7%」。中國人也早已帶著重金進入東南亞架設高鐵與開闢經濟特區,還夾帶著中國式管理的文化特色。

他們看到的,是文化還是經濟?

從中國與美國兩大經濟體的競爭煙硝中,更可聞出東南亞的經濟重要性。美國自從主導《跨太平洋戰略經濟夥伴關係協議》(Trans-Pacific Strategic Economic Partnership Agreement, TPP)後,一直排除中國加入。2016年2月初,12國簽訂協議時,美國總統歐巴馬再度發表聲明,表示:「TPP讓美國,而不是像中國之類的國家,來書寫21世紀之路的規則,這對亞太地區尤其重要。」而中國,也積極與東南亞國協簽訂自由貿易協定(FTA),密切往來。台灣媒體即以「中美搶東協如搶奧運金牌」來形容中國與美國在東協中的激烈競爭。

兩大經濟體爭相拉攏東南亞,以壯大各自在全球體系中的政治經濟影響力,說明這個區域的重要性。但是,除了市場與經濟價值外,有權有勢者真心看到與珍惜東南亞的文化意義嗎?還是,對東南亞文化的欣賞仍是以經濟觀點來評價?

舉例來說,泰國是個虔誠的小乘佛教社會,孝順與敬老是社會美德,但這些美德並非西方社會所崇尚,也在原以大乘佛教為主的東亞社會中逐漸式微。如今,在全球化的時代,貨幣交易與流通無國界,文化及承載文化的人作為商品,也一樣無遠弗屆。於是,東南亞勞工大量輸出東亞照顧老人,西方白人則移居泰國退休養老,享受泰國服務者對老年人的親近與貼心照護。經濟因素伴隨著文化特性,讓東南亞的文化與勞工和外界交互移動得更為頻繁。

你是在旅行中體驗差異,還是複製相同的世界想像?

另一種更常見的交互移動便是旅遊。東南亞的貨幣相對而言仍是弱勢貨幣,東亞旅客來此消費十分划算。可能正因如此,許多東亞華人旅客,即使是年輕人,到柬埔寨旅遊亦常住進高級觀光飯店,享受在自己國家或去發達國家旅遊時難得的消費活動,儼然從東亞向東南亞移動的過程中,自己的社會經濟位階倏忽由下而上。

殊不知,如此不察地躋身全球性的社經位階排序,仍停留在原本的世界想像與嚮往秩序,可能錯失了解當地文化與生活方式的機會,無緣探索不同層面的移動驚喜。最終返程回家時,才由高處落地回到現實,馬車變回南瓜,全靠照片來追憶海市蜃樓般的華美。如果年輕時期就如此依照社會經濟體系的階序築夢,而缺少認識差異的真心與體驗嘗試,年輕人最擔憂的不平等未來,能有機會改變嗎?

很多人,包括我自己在內,年輕時代都對世界心生嚮往,對改變世界的不公不義有過自我期許。但實際投入行動的,可能只是少數。誠然,對於行動的定義可能因人而異,但不論如何界定,我想關注與理解應是所有行動的基本出發點。在經濟榮景之外的東南亞其他面向,也值得我們關注,如同我們希望自身面臨的結構性不平等與改變未來的可能性也被世界關注一般。我們自身和東南亞,在全球架構下其實一體相連,都被捲入也積極參與那個無以名之、卻無所不在的全球化影響。

在柬埔寨遇見黑幫老大

東南亞至今仍是個悲苦與希望同時並存的世界。當然,東南亞之大,很難概括討論。就談柬埔寨,這是東南亞最困難的國家之一。這個讓亞洲熱錢躁動湧進的國家,2016年的國民人均產值其實不過美金1,000元出頭而已,換算起來,平均每日不到3美元。柬埔寨的鄉間仍埋藏著無數不明下落的地雷,號稱經濟起飛的首都金邊周圍仍充斥著撿拾垃圾維生的貧民。眾多的愛滋患者缺乏生機。天堂與地獄的寫實,就如同吳哥窟的石雕故事一般,上演著人世歷史中的喜怒哀樂、罪與罰、墮落與超脫。

這些寫實所透露出的光怪陸離,我在書中寫過,如今景況應該更具張力。不過,有一則故事我未曾寫入。滄海桑田,如今提筆,應該已無傷於人。

台灣著名的黑社會組織「竹聯幫」出過一位傳奇領袖陳啟禮,我在柬埔寨工作期間,曾受惠於他的協助。長話短說,一名台商佔用了我們工作站的車子,我無計可施,轉向一名在柬埔寨闢地耕稻的台灣媒體前輩求援。該名前輩告訴我只有陳啟禮能治這類台商,但他也說像我們這種從事國際援助的民間組織是「白道」,而陳是「黑道」,白道不方便直通黑道,所以由他幫我去說。沒幾日,車子就還回了。這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我自然明白黑白兩道分流的道理,但事後陳託人轉達邀請我們去他家時,我仍欣然攜禮上門致謝。陳啟禮很明白地說,他非常佩服我們在柬埔寨的工作,有任何需要可以直接找他,也歡迎我們隨時去他家玩,包括使用他家的游泳池。他對我們的善意,就像許多台商對我們的誠意一樣,表達出與尋常台灣人往來的鄉愁。

但我在柬埔寨期間沒再上門過。世事難料,我最後一次拜訪陳啟禮的金邊住家,竟是離開柬埔寨之後的事了。

黑道大哥的失算落馬

後來我回台擔任記者,2000年6月,柬埔寨台商會長遭人殺害,攪動台灣與柬埔寨的政治經濟神經,各種傳言四起。我被報社派去金邊,一大群台灣媒體也同時出動,語言不通、文化與政治差異懸殊,但台灣電子媒體在異地仍慣常採用台式採訪風格,見到柬埔寨檢警出來,便蜂擁而上,以麥克風撞向人臉,然後七嘴八舌提問,有人甚至用中文,沒錯,用中文詢問。

該名檢警臉色大變,旁邊的警察憤而拿起真槍實彈的步槍,一副你再鬧我就上膛的架式。台灣媒體在自家當老大慣了,出於慣性與無知,沒在怕的樣子。但柬埔寨可不是民主國家,那些軍警的怒臉在我眼裡真是令人膽顫心驚。我馬上趨前採用柬式禮儀,使用尚可溝通的高棉語跟那些荷槍實彈的軍警道歉,並拜託台灣媒體趕快閃人。本來那些大無畏的台灣記者似乎還不想撤,直到我說:「你們再不走,到時他就算不抓你,也會沒收你的攝影機。」勇敢的台灣媒體才悻然退離。

該名台商會長被殺的新聞,在此不贅言,總之是件複雜的商人內鬥。欠缺當地消息管道的台灣媒體大多無計可施,只能等待柬埔寨警方的消息。記者出差在外,沒有新聞傳回台灣,不好交差。於是,有媒體提議去採訪陳啟禮的住家。說也奇怪,向來甚少接受媒體訪問的陳啟禮,居然毫無猶豫地敞開大門,親自迎接像觀光團一般的台灣媒體,帶領大家參觀住處,而且幾乎有問必答。

可能是氣氛太好了,突然,一名無線電視台的菜鳥女記者要求參觀陳啟禮的「軍火庫」。聽到這請求,我很訝異,沒想到陳啟禮居然立刻微笑答應。我還記得自己走在人群後面,和陳啟禮當時身邊最親近的小兄弟在一起。我低聲問:「給這麼多人看槍枝,這樣好嗎?」小兄弟難得地回我話:「不好!」然後面色凝重地看著前方簇擁的人群。

我當時的感想是,陳啟禮就算仍是江湖大哥,也老了,想家了,他八成想與媒體親善,看看能否增加他獲准返台探望老母的機會。只是,該家台灣無線電視台的新聞在柬埔寨也能夠透過衛星收看,隔天,陳啟禮家中藏有軍火的新聞畫面就傳遍柬埔寨。不論陳啟禮當時與柬埔寨高層有何瓜葛,光是他以軍火示人、公開挑戰柬埔寨政府權威,就足以讓他倒台,立刻被柬埔寨武裝警力抓入大牢。

那條我謹守的黑白界線,結果卻……

我清楚地記得,當陳啟禮從警局出來被帶進車子坐在左方後座時,我就站在車子旁邊,他認出我,雙手被扣住的他自然也沒權利打開車窗。他貼著車窗對我用唇語說:「幫我找律師。」我愣在那裡,心裡五味雜陳。我是個客觀中立的記者,也曾是受惠於他的民間組織工作者,我能接招嗎?我有何能耐接招?更令我困惑的是,他怎麼會找我呢?他已經無路可走、急病亂投醫了嗎?顯然是的。

陳啟禮終究未能以活虎之姿離開柬埔寨,2007年病重,赴香港就醫未果逝世。當年遺體返台火化,喪禮驚人地隆重,治喪委員會名譽主任委員就是當時台灣立法院院長王金平。我曾經守著那條白道黑道界線的謹小慎微,在看到新聞的那一瞬間,就對照著現實的台灣政經戲台,成為我心中自嘲的笑話。

這段往事,為我的柬埔寨經驗下了適切的註腳:我對移動可能造就的善與不善,體驗深刻。人情冷暖與世事道理並非黑白分明,但貧窮與炫富、不堪與光彩、期望與夢碎卻常寫實得令人疼痛。台灣或其他地方華人對異文化的無知與不尊重,也常令人瞠目結舌。

人類學於我,是一種生命眼光,遠勝於一類學術語言。但我對人類學精髓的衷心體悟,是在柬埔寨開花,「後柬埔寨時期」才陸續結果,《柬埔寨旅人》與《我的涼山兄弟》都是受惠於柬埔寨移動經驗的花果。從柬埔寨到凉山,我以不同姿態嘗試探索這個世界,以腳跨越,用心理解,借文字表意。我有幸看到的這個世界,充滿了苦痛與驚喜,滋養了我,讓曾經年輕困惑的心逐漸昇華。

書寫是我理解這個世界與介入不平的方式。只希望不是發洩自我的主觀與情緒,而期待記錄自己理解差異後的感想與反省,才不負我曾大言不慚地說過:「人類學活在我的眼睛與血管裡。」

(本文修改自《柬埔寨旅人》簡體版新版序,三暉/中央編譯出版社,2017)

     

好書推薦:

書名:柬埔寨旅人
作者:劉紹華
出版:允晨文化
出版時間:20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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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劉紹華,個頭嬌小、身手不凡,自許「人類學活在我的血管裡」,美國哥倫比亞大學醫療人類學博士。曾任記者、派駐柬埔寨投入國際發展工作、上山蹲點四川涼山研究毒品與愛滋,目前正在書寫中國麻風病防治的當代歷史。著有《我的涼山兄弟》、《柬埔寨旅人》,現為中研院民族學研究所副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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