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101的東南亞書籍共享平台。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由廖雲章提供。

在台北,很難不看到101。一棟這麼高、高得一度成為世界第一的建築,難免成了台北、甚至台灣的圖騰。

101高則高矣,對我實在沒什麼吸引力。裡面那些在全世界百貨公司都一個模子的國際名牌,那些貌似代表台灣、但是既不能代表台灣也不環保的浮誇珊瑚裝飾,都不是我的菜。而且這麼一棟大樓,甚至養不活一間書店(曾經在101裡有一間「Page One」書店,後來關門了)。唯一比較有趣的,是門口不論晴雨在海報前默默打坐的法輪功成員,以及他們與中國遊客、統派人士形成的張力,凸顯了台灣的多元寬容。

我自己沒有登高的虛妄慾望,不過若有國外的朋友來台觀光,或者曾在家裡幫忙的外籍看護要離開,還是得買張貴森森的票,陪同去一遭101的觀景台。

從平面仰望101,或者從101觀景台俯瞰台北城,我總是想起已被遺忘而且完全沒人懷念的上一屆台北最高樓「新光摩天大樓」(如今101的高度也掉到世界排名10名之外),還想到張系國的科幻小說《銅像城》。

那些人們對龐大事物的渴望

在張系國筆下的跨星際「呼回文明」裡,有一座索倫城,城內有座高約10丈的銅像。不論誰佔領了這座城,首要大事便是殺戮敵黨,將死者的盔甲與原有銅像熔成一爐,重鑄新像。歷經千年征戰、索倫城數十次易手,銅像越來越大,高達近百丈。

銅像如此巨大,若要重鑄必得勞民傷財動搖國本,但卻已經成為不建不可的詛咒。曾有一任統治者下令不再重鑄銅像,第二天就被刺殺。民間也漸漸出現膜拜銅像的「銅像教」,並成為呼回文明的國教,進而強迫其他星球信教,引發星際大戰。

最終,索倫城戰敗,銅像被徹底摧毀,呼回文明也隨之崩潰。

上位者好大喜功,廣大鄉民不理性,而所有高大上的建築,恰恰最能誘發這些毛病。《銅像城》的啟示,讓我一直對101有點不屑。直到聽說101對於某些移民工的意義,我才轉了念。

來台十多年的越南移工草雲說,每當她想念家人、工作困頓、精疲力竭時,她便走到陽台,眺望101。日日夜夜永遠挺立的101,總能給她力量,草雲鼓勵自己,要像101那般屹立不搖,未來光榮返鄉。

好吧,我承認巨大高聳的建築,的確讓人生物本能地心生崇敬。而這棟曾經世界第一、仍是台灣第一的高樓,對於身處台灣社會底層的外籍移工,的確足以作為他們的心靈寄託。

然而除此之外,101還能多做些什麼呢?

怎麼讓商務與觀光,和台灣底層結合在一起?

一直很關心我們的Angela成了101的經營高層,讓事情有了契機。

每週日下午,我們在台北車站大廳的地板有個地板圖書館,免費借書給東南亞移民移工。這天,Angela和我們一起坐在大廳地板上,娓娓說著她對101的想像。她除了職責所在、要讓101保有「金融大樓」的本業之外,也希望讓這座大樓能傳達出台灣特有的人文關懷與氣質。尤其這幾年,101有越來越多觀光客來自東南亞國家,觀光客除了打卡拍照之外,是不是還能帶走一些非物質的人文感受,體驗更深層的台灣?

東南亞觀光客?我知道近年有不少東南亞觀光客來台灣,但是呀,這些有錢有閒出國「觀光」的東南亞遊客,與我們長期關切的底層東南亞移民移工,其實是兩種人,彼此之間有難以跨越的社經鴻溝。不過,他們畢竟來自同一個國家,使用同一種語言,也許可以這麼做:

請這些東南亞觀光客來到101時,順便帶一本母國的書籍,我們再轉送給遍布全台的東南亞移民移工。

一則讓他們知道台灣真的很好心,4年前就發起了「帶一本自己看不懂的書回台灣」運動,鼓勵善良的台灣人到東南亞出差旅行時,買一本「自己看不懂的書」帶回台灣,送給看得懂的東南亞朋友看。再則,也鼓勵這些東南亞觀光客共襄盛舉,在觀光之餘,順便為在台灣的同鄉做件小小的好事,讓一趟旅行變得不只是一趟旅行。

一本、兩本、三本……

如此好事,要做要快!在2018年底,101先向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借了一批書,在登上觀景台必經的5樓大廳設置「家鄉的書攤」,還用了整整一面牆,說明計畫緣由。101更同步推出移工上101觀景台買一送一的優惠,只要出示證件,就可以買優惠票。

「家鄉的書攤」結合101觀光客眾多的特質,渴望吸引東南亞遊客帶著書一起做公益。

不過說起來容易,真的要讓別人採取行動,困難重重。

Angela的同事聯繫東南亞各國旅行社,打算從團客開始宣傳。卻沒想到,旅行社有行李重量之類的種種限制,對這種沒有實質收益的活動興趣缺缺。而就算旅行社將訊息轉達出去了,但團客在出國之前通常不太做功課,根本不知道。於是真正帶書來的觀光客少之又少,倒是放在五樓「家鄉的書攤」的書,被拿走了不少。

行銷人員不放棄,目標轉向自由行的散客,透過國際購票平台,讓旅客在預購票卷時就知道101有個帶書行動。並且誘之以利:只要帶兩本書來101,櫃檯就會提供一份專屬的神秘小禮物,回應這份善意。

今年2月,101觀景台售票口開始出現零星的帶書旅客,一位、兩位、三位,接下來,幾乎天天有人帶書來。2月底,101已經在一個月內收到超過300本東南亞書籍!很多是言情小說,還有人物傳記,包括菲律賓國父黎剎傳、泰王傳、越南食譜、還有漫畫,各式各樣的二手書。幾乎可以想像那個畫面:大包小包的旅客們在臨行之前,在自己的書櫃前東挑西揀躊躇徘徊,終於選了這幾本書塞進行李箱。實在太親切、太有溫度了!

旅客攜帶東南亞的各式書籍來到台灣,讓人倍感溫馨。

全球最高的公益平台

「老實說,你們剛接到任務的時候,有什麼感覺?」我們偷偷問了負責聯繫窗口的行銷專員。

一直保持著謹小慎微有禮貌的年輕人說:「一開始是有點頭痛的,因為要旅客做這些事情,是麻煩他們,並不是服務……」他停頓了一下,說:「後來我們找到了方法,看到旅客一直帶書來,覺得非常有成就感,還有就是,其實我媽媽也是緬甸華僑,她來台灣30多年了……」

啊?!這麼巧,執行這個帶書任務的第一線人員,居然就是新二代!

我們可以接著想像接下來綿長的「閱讀里程」:這些書經由新二代的手,從101散布到北車的地板圖書館、台中東協廣場、台南公園、高雄火車站、台東漁港邊,以及大大小小的燦爛時光閱讀聯盟據點。當在異鄉生活的移民移工手捧著書,讀著不認識的同鄉人帶來台灣的母語書籍,去國多年的浮動思緒漸漸平撫。而這一切的節點,就是101。

成為全球最高的大樓,需要的是技術和經費;成為全球最公益的所在,需要的是善意和胸襟。畢竟值得追求的不是高,而是高度;不是大,而是偉大。我們一棒接一棒,已經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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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中文人。學了很多其他語言,不過都只學到皮毛。十多年來,想了不少辦法讓在台灣的東南亞移民工「還原」成為完整的人,目的,是為了讓台灣成為一個多元公平的社會。

曾任台灣立報副總編輯、四方報總編輯、中廣「越來越幸福」主持人、漢聲電台「來去東南亞」主持人。現為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負責人、東南亞教育科學文化協會理事長、文化部東南亞事務諮詢委員、電視節目「唱四方」製作人、移民工文學獎召集人、「帶一本自己看不懂的書回台灣」活動發起人、一起夢想公益協會秘書長。

著有散文評論集《外婆家有事:台灣人必修的東南亞學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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