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年的台北市長選戰裡,有一場看似輕鬆、其實相當關鍵的辯論:台北究竟比較像一鍋火鍋,還是一碗剉冰?
這乍看像是競選文案的創意較勁,但如果我們把城市治理視為一桌每天端上市民生活的公共料理,那麼,一個政治人物選擇用什麼食物來形容城市,往往也透露了他如何理解系統、關係與多樣性。
在全球城市治理的舞台上,愈來愈多有遠見的領導者,已經不再只用建設、招商、績效數字來談城市未來,而是開始借助「食物」來表達一種更整體的治理視野。2015 年,米蘭推動《米蘭城市食物政策協議》,將食物視為連結社區、環境、教育、健康與國際關係的治理入口;隨後,超過百座城市加入這份協議,視其為推動永續城市發展的重要框架。在哥本哈根,所謂「Cool food」也不是一場飲食風潮,而是一種透過行為科學、餐飲設計與跨部門合作,引導社會走向低碳與健康轉型的政策實驗。
甚至在企業世界裡,食物也不只是生活趣味,而能成為一種領導與公共倫理的實踐。NVIDIA 執行長黃仁勳多年來在台灣夜市與矽谷之間往返,以夜市小吃來連結自己童年的貧困記憶、台灣常民文化與全球科技社群,這些動作之所以有感染力,不在於它們多麼會製造話題,而在於它們讓人看見:真正有厚度的領導,往往不是高調宣稱理念,而是願意透過日常生活中的具體行動,重新與人民的感受連上線。
從米蘭、哥本哈根到黃仁勳,這些例子指向同一件事:食物之所以能成為治理語言,不是因為食物本身有多重要,而是因為它最能穿透抽象政策語彙,讓人直覺理解一個城市究竟是如何組織其社會、生態與文化生命。也因此,當台北市長選戰中出現「火鍋」與「剉冰」的比喻時,問題就不只是誰比較會說故事,而是這些比喻背後,究竟代表了什麼樣的治理邏輯。

蔣萬安的火鍋台北論:當集體成就被端成個人政績
蔣萬安以火鍋來形容台北,強調「各種食材完美融合」;沈伯洋則用剉冰回應,凸顯盆地中群山、河流與多元文化各自的質地與味道,不應被單一湯底吞沒。 這兩個比喻表面上都是親民修辭,但背後其實對應的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城市想像:一種是把城市當成可以不斷加熱、加料、端上桌的火鍋;另一種則試圖把城市理解為一個必須維持差異、看見連動、細心照顧的社會生態系統。
問題是,火鍋的比喻如果缺乏對城市治理的深層理解,就很容易淪為一種熱鬧卻空洞的政治語言。
前一陣子,蔣萬安前往新加坡領取「李光耀世界城市獎特別獎」。這個獎項表揚的,不是某一任市長幾項短期政策的亮眼成果,而是至少 10 年以上持續累積的城市建設願景與治理品質。 然而,北市府對外發布的新聞稿,卻把這份長期累積的公共成就,呈現得像是一場近期政績的展示櫥窗。
事實上,李光耀世界城市獎所肯認的成果,包括心中山線形公園、參與式預算、131.1 公里捷運路網、YouBike 系統、垃圾不落地與資源回收等,這些都不是近兩三年可以憑空生成的政績,而是歷任市長、公務體系與市民社會多年共同堆疊出來的公共資產。但在新聞稿與宣傳敘事中,這些長期制度性成果往往被快速帶過,反而讓「好孕專車」、「大巨蛋經濟」、「酷AI」等近期政策被置於更醒目的位置。這樣的處理方式,也難怪會被批評為「市政收割機」或「割稻尾」。
它暴露的城市治理理解方式,可以概括為 4 個特徵:分割、宣傳、片段、討好。所謂分割,是把城市長期累積的成果切成兩半:前任努力被當成背景,現任亮點被推到前景;所謂宣傳,是透過新聞稿與媒體敘事,把本應屬於整體市民與歷任治理團隊的成就,重新包裝成現任首長的個人功勞;所謂片段,是一項項政策彼此之間缺乏內在連結,無法構成一個完整的社會生態系統;而所謂討好,則是在言辭上表達感謝與共享,實際操作上卻仍以「政績可見度」為最高原則。
如果說火鍋是這種治理邏輯最貼切的比喻,那麼它的問題恰恰也在這裡:火鍋強調的是把所有食材丟進同一鍋裡快速加熱,最後端上桌時,看起來熱氣蒸騰、內容豐富,彷彿一切都已經被完美整合。但城市不是火鍋店,治理也不是擺盤。城市裡的每一項制度、每一條捷運、每一條步道、每一座市場、每一套照顧網絡,都有其歷史與關係脈絡,不可能被簡化成可供端上桌的政績拼盤。
蔣萬安在公開致詞時當然提到感謝歷任市長、市府團隊、公務人員與公私協力的努力,也說這份榮耀屬於大家。但問題在於,整體宣傳操作究竟如何分配光線:誰被放在前景?誰被退成背景?哪些制度被當成湯底理所當然地被使用,卻不再被誠實辨認其來源?當一位政治領導人選擇用火鍋來形容城市,卻無法展現對「熬湯」過程的尊重與承接,這個比喻就很容易只剩下溫暖表面的政治效果,而缺乏真正的治理深度。

沈伯洋的剉冰台北學:尊重多樣性才是城市的真正底色
相較之下,沈伯洋提出的「剉冰隱喻」之所以值得重視,不在於它比較新鮮,而在於它比較接近一種有理論一致性的治理視角。在這個視角裡,城市不是一鍋需要不斷加熱與混合的料理,而是一碗讓不同配料保有質地與位置、又彼此構成整體的剉冰。
沈伯洋所使用的社會生態學(Social Ecology)框架,試圖把城市治理從單一政策的競逐,拉回到「一個人一天如何活過去」的問題。這個問題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迫使治理者從最脆弱者的生活經驗出發,而不是從最醒目的建設成果出發。一位老年人的一天不是單點,而是一連串彼此連動的社會生態條件:巷口的人行道是否可走,公車班次是否足夠,是否有可及的活動空間、修繕據點、休憩場所,鄰里之間是否還保有互助與信任。對這樣的市民而言,城市從來不是幾項指標、幾張宣傳圖卡的總和,而是一整套能否支撐日常生存與尊嚴的關係網絡。

這也是為什麼,同樣在談台北大縱走,真正的關鍵並不只是「有沒有 155 條步道」,而是這些步道是否真的存在於市民的生活世界裡。如果步道入口與公共運輸無法有效連接,對沒有自用車、行動不便或居住在邊緣區域的人來說,這些步道就很可能只是政績表上的數字,而不是共享的環境資產。一個好的登山步道系統,不只關乎步道本身的品質,更牽涉整個盆地城市中交通、生態、社區與休閒生活之間能否形成有機連動。
然而,當面對這樣的批評時,市府的回應仍習慣回到數字列舉與滿意度報表。 「可以搭乘大眾運輸到達 155 個步道」、「滿意度達 95.6%」這些說法,或許在行政簡報裡很好看,卻無法真正回答系統性的提問:公共運輸的班次是否友善?轉乘是否合理?步道是否對不同年齡、不同身體條件與不同生活處境的人都真正可及?問題在於治理者是否看得見,數字背後其實是一整個社會生態系統的運作狀態。
剉冰這個隱喻的深層意義,也許正是在於它拒絕把城市理解成一鍋被煮成同一種味道的混合物。一碗好的剉冰,重點不是所有配料最後都融成一團,而是每一種配料都還保有自己的口感與角色:紅豆是紅豆,芋圓是芋圓,仙草是仙草,但它們共同構成了一碗完整而有層次的甜品。對照到城市治理,這意味著多樣性不是需要被克服的麻煩,而是需要被保存與照顧的條件;不同社區、不同族群、不同世代、不同生活節奏,不應被單一政策語言抹平。

一座能長久居住的城市,為何更像冰箱?
對台北而言,這樣的比喻還可以再向前一步。我曾站在士林科教館的屋頂,看著七星山系、淡水河與基隆河在盆地之間交織,腦中忽然浮現另一個意象:台北其實更像一座大冰箱。這個比喻不是在強調地理的封閉,而是提醒我們,盆地城市真正需要的,不是不斷加熱,而是懂得保存、調節與維繫。
冰箱的功能,不是把一切都變成商品化的展示品,也不是不停製造新的熱度。 它的功能,是保護內部的多樣性,讓食物──也就是生命、文化與關係──在適當的溫度下免於腐敗,在需要時能夠持續提供滋養。
這樣的隱喻,對今天的台北尤其有意義:在高齡化、氣候變遷、社會原子化日益加劇的條件下,城市如果仍只是追求短期的加熱、包裝與展示,最終消耗掉的,往往正是其最珍貴的社會生態韌性。
這個「大冰箱」的想像,也與原住民族經濟思維中對「關係財」與公共資源的理解高度契合。真正值得珍惜的,不只是物質產出的增長,而是人與人、人與土地、人與社區、人與非人生命之間關係能否持續存在。政府的角色,不應只是分配資源、製造亮點、累積可見政績,而是支撐那些使關係得以延續的條件:可靠的公共運輸、可近的照顧系統、維持社區互動的市場與公共空間、不被任意切割的山林與河流系統。
從這個角度看,火鍋、剉冰與大冰箱,並不只是三個美麗的修辭,而是三種治理層次的對比。火鍋代表一種偏好加熱、混合、快速上桌的政治邏輯;剉冰代表一種尊重差異、看見連動、從日常經驗出發的社會生態視角;而大冰箱則進一步提醒我們,城市治理最重要的工作,未必是生產更多,而是保存多樣性、調節節奏、維護韌性,讓這座城市成為一個可以長久居住的生活家園。

台北需要的不是更會端菜的人,而是更懂照顧系統的人
因此,這場選舉真正考驗的,恐怕不是候選人誰比較會說話,也不是誰比較能端出幾項亮眼政策,而是台北市民是否願意要求一種不同的治理視野。一種不再只以單一政績與績效指標為中心,而是以整體社會生態系統的健康為前提的治理方式。
在這個日益極端化的時代,台北作為一座盆地城市,尤其需要擺脫「分割、宣傳、片段」的治理慣性,重新學會如何保存、調節與維繫那些真正支撐城市生命的關係。真正能讓一座城市繁榮下去的從來不只是熱氣蒸騰的政績,也不是被精美包裝的口號,而是那些在日常中被細心維護的關係: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人與土地之間的節制,人與社區之間的照顧,以及制度對最脆弱者的承接能力。里山精神、社會處方簽與韌性社會生態系的建立,應該比短線的成長指標更早進入市政核心。未來的台北市政,不應只是忙著替火鍋添料、替政績加溫的廚師,而應是願意守住這座大冰箱運作條件的照顧者。
這不是為任何一位候選人背書,而是對一種更有意義、也更能回應這個時代危機的城市治理視野所發出的公共呼籲。當氣候壓力、社會不平等與生活脆弱性不斷加深時,台北需要的,也許不是更會端菜的人,而是更懂得照顧整體食物系統、社會系統與生態系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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