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民主黨黨內初選辯論已經進行了8回。雖然29位參選人各有優缺，不過領先群逐漸出現，最終可能代表民主黨挑戰現任川普總統的人選，不外乎拜登、桑德斯、華倫或者另外一至兩位黑馬新秀。
不同於4年前代表共和黨的川普，現在他是以總統之尊，游刃有餘面對年底的選戰。對外，他打了幾場自認滿意的貿易戰；對內，經濟景氣強勁，勞動市場良好，失業率迭創新低，股票市場連續創下歷史紀錄。何況，民主黨的對手不管是誰，都沒有4年前希拉蕊的全國知名度與深厚政治歷練。縱使川普有（難以通過的）彈劾案纏身，從各種客觀的指標來看，川普的勝算恐怕不會低於4年前。
客觀指標好看，然而選票是人投出來的。最難以捉摸的，恰恰是主觀的人心！
無論怎麼改朝換代，處境都好不起來的窮人
4年前，川普以「讓美國再次偉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口號贏得選舉。一般人很難定義「偉大」，不過他就是打敗了民主黨的希拉蕊。雖然歐巴馬總統任內的各項經濟表現也都很亮麗，也成功帶領美國走出2008年金融海嘯的危機。不過，對很多草根基層的選民而言，客觀上國家總體的表現雖然不錯，但在個人主觀感受上，歐巴馬的第一任口號「改變」（CHANGE）並未讓自己生活有所改變，第二任口號「前進」（FORWARD）也未讓自己的日子前進。
表面數字亮眼，庶民生活難過，讓中西部民主黨的票倉，在2016年幾乎全數搖擺到川普那方。4年後的今天，換川普以數字籠絡人心，然而這次「鏽帶」（Rust Belt）搖擺州的選民是否還買單，恐怕是個大問號。
關鍵在於愈益嚴重的貧富差距，就在經濟繁榮下誕生。很多普通美國民眾發現，他們沒有分享到經濟強勁擴張成長的果實。2018年美國吉尼係數上升至0.485，創下50年來新高。這意味著貧富懸殊已經攀升到了危險的境地。相比之下，歐洲沒有一個國家同年度的吉尼係數超過0.38。固然因為貿易戰等因素，部分就業機會回到了美國，但比起幾乎每天創新高的股票市場，庶民生活的改善太有限。美國諸多重大公共政策的問題，包括醫療保險、社會安全退休保障、學生貸款天文數字、基礎設施和公共債務等社會危機，都指向了一個共同的根源：收入不平衡。
民主黨眾多名氣與領袖魅力不如川普的角逐者們，因為在野，當然也更看清了宏觀數字與微觀人心脫鉤的矛盾。宏觀數字主要由科技業與金融業的佼佼者所創造，但收支勉強打平的廣大中產階級、數千萬靠食物券（food stamps）過活的草根基層、身上背著龐大巨債的斜槓青年等等美國普通選民，還是只能自嘲「對不起，我拉低了平均」！
向金字塔頂端的人課稅，讓國家更有錢
看到了為數眾多的失望選民，民主黨選將們逐漸將重心放到了「財富稅」（wealth tax）議題，也就是對一個人的所有存量財富按照市場價值進行徵稅。雖然工業革命後誕生的民族國家，幾乎主要是以經濟活動的流量來課稅，例如銷售稅、所得稅、營業稅等。然而，這些課稅原則無助於改善貧富不均，反而都有某種程度的累退（regressive）色彩，使窮人的處境愈來愈糟。
稅賦原則不是向最多隻鵝平均地拔毛，達到稅負（不問貧富地）平均，而是如同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經濟學教授J. Bradford DeLong在〈財富稅不是常識嗎？〉（Isn't a Wealth Tax Common Sense?）文中所言，公共財政的原則就如17世紀法國政治家Jean-Baptiste Colbert的格言一樣：「既要拔最大量的毛，又要讓鵝不叫。」而最能滿足（1）擴大稅基從而得以較低稅率實現稅收目標；（2）針對無彈性的項目徵稅；以及（3）針對最不受影響的人徵稅等三大條件的稅項，不是財富稅，還能是什麼？
雖然徵收財富稅有實務上的困難，對起徵門檻、稅率等細節，民主黨主要候選人也有若干不同意見。不過，2001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A. Michael Spence在專文〈哪種財富稅？〉（Which Wealth Tax?）中認為，要解決日益升溫的社會不平等，朝向課徵財富稅的方向前進實屬必要。徵收財富稅的問題不在於要不要課，而是怎麼課？課徵哪種財富稅？
針對財富稅的制度設計，許多學者已經進入到細節層次。例如，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另外兩位經濟學者Emmanuel Saez和Gabriel Zucman的《The Triumph of Injustice: How the Rich Dodge Taxes and How to Make Them Pay》書中測算，如果按照2016年的數據，只有最富有的0.05%美國人需要繳付財富稅，但政府可以因而每年增加2,000億美元的收入，是讓美國公立大學學費全免所需的金額3倍以上，也相當於政府發放給低收入群體的食物券總額2倍。毫無疑問，這種類似「劫富濟貧」的羅賓漢（Robin Hood）之舉措，會打動許多自嘲「拉低平均」庶民的心坎。
固然，美國文化的傳統不像歐陸，一般人對財富稅這種「存量課稅」的思維有所保留。不過，美國貧富差距並未隨經濟擴張而減輕，「涓滴效應經濟學」（Trickle-down economics）的成效不如人意。貨幣寬鬆政策讓身家雄厚的富人享有低利率操作金融遊戲，反而負債累累的月光族要背負高利率。資產階級靠著土地、房產、股權所創造的投機性非勞動所得，累積了巨量財富，一直是無恆產者永遠望塵莫及。加上實質上累退性質的「流量課稅」，也讓普通人生活開支捉襟見肘。展望未來，在外包、機器人、人工智慧更大程度改變許多人命運的不遠將來，美國福利與稅制向歐洲大陸看齊的主張，恐怕將更加深得人心。
民主黨在欠缺執政優勢，眾人選的知名度、魅力又不如川普的情況下，會不會以「財富稅」政策大旗，慢慢偷走川普在鏽帶州勞工及南方州「紅脖子」們的鐵票，打贏貌似難贏的選戰？這可能除了性別、年齡與族裔之外，未來9個月美國大選最值得觀察的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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