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至十七日，美國經歷了十七年來首次政府停擺。爭議已久的健保改革法案（Patient Protection and Affordable Care Act，俗稱ObamaCare）屢屢遭眾議院多數黨的共和黨杯葛，參議院、眾議院兩院的預算審查協商正式破裂，政府下個財政年度預算無法啟動，造成行政全面停擺。參眾兩院──也是民主黨和共和黨朝野兩方──的歧見，清楚顯出美國社會所面對的最大癥結，即貧富對立。
最後在共和黨民意支持度跌破新低的壓力下，搶在公債違約的死線前暫時完成協商、提高債務權限並延長債務期限的妥協方案總算通過，結束了這次為期十七天的「政府關門」。
然而隱藏在危機下的問題未解。以茶黨為首的極端右派長期綁架共和黨，其所反映的民意正是美國最具政治影響力的資產階級。這次的協商破裂，正昭示眾議院中以共和黨為多數的議員，已無法對多數國民苦於原先保險制度缺失做出回應。
在美國，人們總說：「如果你沒有負債，你已經比全美一半的人有錢了。」而全國百分之四十的資產掌握在百分之一的人手中。這是一個被大資產家徹底控制的社會。因此，在歐巴馬政府決意兌現歐巴馬最大的一張競選支票──全民健保──時，擁有多數資產家支持的茶黨便極力阻擋。在資產家眼中，靠救濟金度日的貧窮底層既然沒工作沒繳稅，便不應享有靠全民納稅所創造的健保。
猶記去年底美國總統大選前，我和同學們進行了一次在曼哈頓中城區的投票意向街訪，逾百名受訪者之中，過半都表示對醫療健康問題關注。我自己採訪的數十名對象，多數都表示對健保問題非常關心。在相對貧窮的拉丁裔社區，老太太們說，她們想要負擔得起的健保，否則大家生活都充滿憂慮。
在全民健保行之有年的台灣，除非罹患重大傷病，否則很難感受為看病而傾家蕩產的狀況。然而在美國，由於健保在商業保險公司下，給付的範圍不一，更有許多人並未享有健保，高額醫療費用很容易使人負債累累，一次手術就能讓一家人陷入絕境。
但就像台灣的全民健保雖帶給大家烏托邦般的廉價醫療保障，卻也造成醫療資源濫用、健保局負債沉重、醫院人力不足及醫療品質降低等問題，ObamaCare真的是問題的解藥嗎？
早已於2010年三月簽署通過的歐巴馬健保改革法案，先是被以共和黨為多數的眾議院認為違憲，透過最高法院釋憲支持後，又被眾議院綁在相關預算上遲遲未能實施。ObamaCare透過一系列的制度設計和強制購買健保的規劃，期望達成九成以上的國民都有健保。ObamaCare會與原先存在的私人健保、聯邦醫療保險（Medicare）、醫療補助計畫（Medicaid）三種健保形式並存，然而民間對此仍有諸多顧慮。
根據紐約媒體報導，紐約的醫生們普遍認為ObamaCare會造成醫療保險付款減少，不打算加入這項計畫。商業保險公司在增加了窮人投保的狀況下，勢必會想方設法降低成本。醫界擔心他們的收入減少，而要看的病人變多。
這些醫生擔心口袋，認為應該把低收入戶健保放在原先就是針對低收入人士設計的醫療補助計畫上。但其他地方不說，至少在紐約，我所看到的是聯邦醫療保險和醫療補助計畫早已成了財政黑洞。許多事實上並沒有重大疾患也並非低收入的老年人，在成人日間照護中心和健保業者聯手操作下拿到這兩項資格，而使業者榨取更多政府經費營利，瓜分了真正需要照護的低收入重症病患的醫療資源。我合作過的一位紐約時報記者說，這兩項公共健保之於紐約，「如同玉米之於愛達荷州。」
雖然前程仍有諸多變數，明年ObamaCare仍會在歐巴馬總統和民主黨的堅持下上路。這套制度不完美，也可能造成更多人的保費負擔，卻是窮人最低限度的希望。一個龐大的國家，一個外界看來富裕奢靡但內部階層歧異深如溝壑的國家，廣大的貧窮人民和掌握資源的富人似乎永遠不會有共識，中產階級兜起大衣，說，唉呀我們辛苦工作繳稅，那些人什麼都不做伸手等人餵。底層的貧窮黑人社區裡，貧窮複製著下一代的貧窮，無止無盡，周而復始地輪迴。
在我窗外街上那些衣衫襤褸的遊民，依舊不會有健保。
（作者為獨立評論美國特派員，現居紐約，擔任《紐約時報》特約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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