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三個說法，你不只常聽別人說，還可能自己常常用，特別是在想要說服別人接受你的觀點的時候：
1. 真理越辯越明
2. 無風不起浪，事出必有因
3. 對付不實資訊唯一的方法是提供更多的資訊
不過，請你再仔細想想，你真的同意這些說法，毫無一絲懷疑？如果這三個說法都成立，這世界上的真理是不是應該越來越凸顯，大家的認知越來越一致？為什麼現在網路世界裡充斥了各種荒謬的假新聞，許多人深信不疑，以致於現代社會對立越來越嚴重？
真相，可能不只有一個
「真理越辯越明」的說法，想像了一個具有精巧結構的理性世界，透過個人的邏輯性思維，以及人與人之間的理性探討，唯一的真理必將獲得彰顯。這種看法不妨稱之為「理性至上論」。但在現實世界裡，特別是人的世界裡，所謂的真理不只一個，你和我相信的真理不同；而且人既不理性也不邏輯， 像一隻被「感性」這條鐐鏈鎖住脖子的猴子。
「無風不起浪，事出必有因」的說法，或許可以稱為「一因一果論」。世界裡的一切事情當然有因有果，但總是多因多果；雖然事出必有因，卻不是簡單的一因一果。某甲歸結出A因，某乙歸結出B因，並不代表甲乙兩人中一定有一人錯誤，也許兩個人都對。
許多現代人認為真實資訊可以對抗不實資訊，其中包括臉書的祖克柏。他們心目中存在著一個極其有效的資訊市場，各種真真假假的訊息在其中以零成本傳遞，市場不必辨別資訊的真假，資訊的消費者心中自有一把尺，只要各種資訊都能平等競爭，最終真相一定勝出，不實資訊被淘汰。這種對市場機制的信心可以稱為「資訊市場論」。
事實上，在時下的資訊市場裡，充滿了各種假說、謠言、陰謀論，荒誕不經匪夷所思，但從沒有被淘汰，甚至相信的群眾還在持續增加。以下是幾個常見的例子：
1.地球是平的。人類裡有多少人真正看過一個圓球體的地球？你和我都沒看過，我們所能感受到的全是一片平坦的大地或海洋。難怪有這麼一群人深信地球是平的，太空人在太空所拍攝的地球相片或影片全是美國太空總署假造。
2.阿姆斯壯從來沒有登陸月球，因為在月球的相片中，美國國旗隨風飄動，而月亮上並沒有空氣。
3.911事件不是阿拉伯人而是以色列人策劃的，因為在雙子星工作的猶太人一週前就收到通知911 那天不要去上班。在阿拉伯人的世界裡，多數人都相信這個說法。
4.歐巴馬不是在美國出生，因為從來沒有一位他的幼稚園老師在這個爭議裡為他出面澄清（幾年後有位老師站出來，說5歲的歐巴馬十分可愛，但信者恆信，不信者恆不信。）
5.芬蘭這個國家並不存在，因為不可能有一個國家經濟社會教育平權等各方面表現都如此傑出。
6.世界大型製藥公司早有根本治療癌症的藥物，但為了保障久遠的利潤，故意秘而不宣。
7.比爾蓋茨是新冠病毒的幕後策劃者，2015年他在Ted Talk作出的預測證明他早有預謀。
8.日本從中國購買大量煤炭，卻用水泥封存沈放在海底，以備未來跟中國發生戰爭之用。
以上這些天方夜譚般的理論在網路上持久不衰，照道理，只要有人拿出有憑有據的證據，謠言便可以止息，為什麼經過這麼多年，始終有不少忠實的信仰者深信不疑？
大家都說要打擊假新聞，卻沒人對真實資訊感興趣
謠言不是現代產物，在互聯網時代之前不少學者早已做了許多實驗，知道謠言的傳播有三個重要的機制。
1.資訊瀑流（information cascade）：有些人因為意識形態、價值取向或是種種特殊動機，採信某個謠言的門檻較低。因此他們不但比別人先相信，而且熱心傳播，於是原本不信的人也慢慢相信。
2.從眾心理（conformity cascade）：左右親朋好友相信者越來越多，對剩餘的不信者產生巨大壓力，除了極少數具有堅強意志和獨立判斷的人，大家逐漸同流，謠言成為共識。
3.集體極化（group polarization）：即使是一群具有共識的團體，其意識形態也有從緩和到偏激的光譜，但一旦彼此相濡以沫，最後一定往最偏激的方向移動。
過去的謠言靠口口相傳，威力有限。 互聯網時代裡訊息掐指即來，結果不只帶來了資訊（information），也帶來了各種「不當資訊」（mal-information，產生過程不完善的訊息），「錯誤資訊」（misinformation，與事實不符合的訊息）以及「不實資訊」（disinformation，刻意製造、違背事實的訊息）。前兩者也許是無心之過，不實資訊卻是別有居心，因此最難對付。
跟真實資訊相比，特別在互聯網時代的資訊市場裡，不實資訊其實佔有不少非對稱性的優勢。
真實資訊既然標榜真實，就必須負起舉證義務，但不實資訊只需提出疑點，不必舉證，反駁不實資訊的責任反而落在提出真實資訊與之對抗的人身上。證明某事存在容易，但要證明某事不存在非常困難，因此儘管許多陰謀論中的指控雖然子虛烏有，像誣指比爾蓋茨是新冠病毒的幕後操手，如何能證明其指控並非事實呢？誰能知道比爾蓋茨的所有行蹤和一切所作所為，而作出有利的反駁？即使比爾蓋茨出面澄清，能夠讓那些一心認定他是幕後藏鏡人的人改變心意嗎？不必擔負舉證責任，是不實資訊的最大優勢。
其次，如果以病毒為比喻，不實資訊像是感染力高的病毒，傳播速度快，人人喜歡聽，即使半信半疑，也樂意轉述。相形之下，真實資訊是一種惰性病毒，它的感染力低，難以激發人的好奇，也不會讓人產生激情四處宣揚，因此散佈的速度很慢。向來「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這是不實訊息的另一項優勢。
不實資訊和真實資訊還有一項不對稱性，就是保鮮期。大多數的真實資訊都極其平淡家常，難以挑動讀者的興趣，在資訊市場上的保鮮期短。而人性喜歡偷窺、腥羶、聳動，這些都是假新聞獨有的特質。因此不實資訊的保鮮期長，歷久不衰，尤其在互聯網的世界裡，不實資訊像是春風吹又生的野草，具有無窮的生命力。
我們捍衛的言論自由，可能成了不實資訊的護身符
現代互聯網技術加上社群媒體的經營，再加上AI輔助的精準讀者定位，不實資訊的不對稱性優勢更是得到放大。在「眼球即商機」的操作下，謠言、陰謀論等等不實資訊不再是業餘人士的無聊嗜好，而進化成具有賺錢能力的商業模式。一旦散佈不實資訊有利可圖，自然吸引更多人參與炮製各種聳人聽聞的假新聞，只要能夠引發讀者的好奇，創造可觀的點閱率，互聯網經濟已經發展出完善的分紅機制。於是製造不實資訊成為上下游完整的產業，陰謀論像是永遠不死的陰魂，在資訊市場裡四處流竄，淹沒了真實資訊的音量。
另外還有兩個因素，讓不實資訊難以銷聲匿跡。一是政治利益的介入。無論是外國勢力企圖操弄民情輿論，或是國內不同意識形態之間的政治鬥爭，不實資訊都是廉價而有效的工具。第二個因素是言論自由的主張，「雖然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我誓死捍衛你發言的權利」，這樣浪漫的言論自由理念出於18世紀的伏爾泰，到了21世紀仍然是陰謀論產業最有力的護身符。
許多堅定相信陰謀論的人士，自比為21世紀的哥白尼、伽利略，當年他兩人主張地球繞日，被教會打壓視為異端邪說，但最後終於成為舉世接受的事實。陰謀論者自認他們的主張相當於地球繞日的理論，只要假以時日，必然真相大白。因此他們反而嘲笑社會中拒絕相信陰謀論的大眾為「羊人」（sheeple），一如當年的教會信眾，像綿羊一般盲目無知地相信教會的錯誤訊息。
其實，相信陰謀論的人和拒絕相信陰謀論的人誰是羊人？這才是問題的關鍵。歷史上曾經產生過無數的陰謀論，到現在為止，沒有一件重大的陰謀被證明屬於事實，可見陰謀論缺乏統計上的顯著有效性（validity）。而現代的陰謀論者多是無聊的幻想家、走偏鋒的政客、別有居心的投機份子，絕無當年哥白尼或伽利略的科學精神。他們提出的陰謀理論漏洞百出，但因為善於操弄意識情結，以致於盲從者「因信而見」（Believing is seeing），從而深信不疑。他們是否才更像羊人？
當陰謀論產業化之後，對民主社會將造成難以修復的破壞。輿論不再具有公信力，社會各部門之間的信任蕩然無存，大量選舉經費成為陰謀論者的行銷收入，陰謀論也主宰了選舉的結果，長此以往，社會對立勢必加劇，民主的基礎逐漸被腐蝕。
這樣的結局是否是現代民主社會的宿命？如果我們同意陰謀論確實具有不對稱的優勢，卻坐視陰謀論的產業化而不採取行動，只怕遲早我們會看到這樣的結局。
在自由與限制之間找到平衡
那麼，有哪些行動可以採取呢？
首先現代社會必須重新檢討互聯網時代下言論自由的範圍，不能持續讓言論自由成為陰謀論者的護身符。這當然是一個相當艱難的課題，何謂陰謀？真實資訊和不實資訊可有明確的分水嶺？什麼樣的言論應當獲得保障，什麼應該限制？這些基本問題都需要重新檢視。
其次需要設法截斷陰謀論者能夠創造金流的商業模式。也許法令必須介入，也許業者應該加強自制，若陰謀論的流量能夠減少，創造金流的商機自然變小。假如能再將金流來源和規模加上限制，陰謀論者就難以繼續成為一個完整的產業。
最後，今天的資訊市場基本上由谷歌和臉書等少數公司寡頭壟斷，而這兩家公司的治理完全由3位創辦人掌握。他們作為資訊市場的運作者（operator），必須認知他們即使想要置身事外，卻不能容許不實資訊的不對稱優勢持續擴大，否則資訊市場遲早會失去其正常的機能。因此他們必須開始設計各種可以矯正陰謀論不對稱優勢的機制。
也許有人會問，民主社會加上了以上種種限制，會不會最後退化為箝制言論自由的專制社會？這是一個尺度拿捏的問題，並不是黑白的二元選擇。民主如果一切放任無度，遲早會離析崩毀，最後由專制收場。如果能夠有遠見地加上適當的限制，民主能夠照著章法運作，才有機會證明民主確實比專制卓越，如果民主無能，只怕這個世界將逐漸像專制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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