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丁堡有一位榮譽市民,他叫Bobby,死於1872年,才16歲。他是一隻小獵犬,據說忠心為主人守墓14年,死後被葬在墓園離主人不遠的地方,墓碑上刻了一句話:「他的忠心和盡責是我們的榜樣」(Let his loyalty and devotion be a lesson to us all)。
談忠心,人不如狗,因此要跟狗學。但狗忠心的對象少,除了主人之外,既沒有家也沒有國,不必留取丹心照汗青。人之所以不如狗忠心耿耿,正因為需要忠心的對象太多了。
忠誠如何從理想變成政治工具
忠心或忠誠,是公認的美德。但忠心不像善良、正直、或謙虛,屬於個人的修為;忠心,一定需要一個投注的對象。複雜的問題就這樣來了。
有人說「為村忘一家,為國忘一村」,這是忠心的對象大小的問題,也是忠孝難兩全的源頭。國是什麼?是一群人嗎?但99.99%的國人我都不認識。是血肉同胞嗎?那就脫離了純粹人與人的物理接觸,進入了以概念連結的範疇。無論是社會共同記憶,或是歷史文化傳承,所謂國家社會,直白地說,都是人的群聚數量大到不能面對面、手握手之後,自然產生的抽象概念。
因此追究英文「loyalty」或中文裡「忠心」的歷史脈絡,充滿了忠於人或忠於事的思辨。在封建世代,權力、資源和話語權集中在少數人,效忠的對象自然是人。但隨著民主制度的進展,對個人的效忠逐漸轉移到對理念的認同,例如法國大革命時雅各賓派主張的「自由平等博愛」,或滿清末年興中會高舉的「驅逐韃虜恢復中華」 ,不是空談口號,而是革命黨人生死以之的理想。
理論上民主越發達,忠於理想的價值觀應該逐漸超越忠於人的部落意識。但過去十年全世界的民主在開倒車,國家利益超越人類福祉,選舉輸贏決定政黨命運,忠心從美德變成為一項政治操作工具。

忠心成為交易,理想只剩口號
平心而論,忠於人比忠於理想容易。理想太空泛,個人解讀不同,實踐理想又必須結集一群同路人,因此即使忠於事也可能逐漸退化成忠於人,這種歷史逆流正在我們眼皮下肆無忌憚地上演,彷彿一部四幕劇。
第一幕:民主的基本設計應該是分佈式的權力結構,但若著眼在國家治理績效或國際競爭能力,不免向集中式的權力結構傾斜。於是本來相對獨立的自由個體,依利益而成群結黨,將一部份個人的自主性讓渡給政黨或派系。
第二幕:政黨逐漸成為聚集資源的載體,人、金錢、權力相互吸引,並且開始設計語素,用各種理念、理想或意識形態吸引追隨者。一面爭取大眾認同,擴大選票來源,一面強化黨內意志,消滅不同意見。
第三幕:不同的議題逐漸打包綑綁,柔性多元的民意成為剛性強制的黨綱,並依此分配黨內資源,不同意見者輕則無法得到黨內支援,重則受到黨紀處分。
第四幕:想要進一步鞏固黨內意識,就需要建立明確的黨外敵人。凡非吾黨,皆為敵人,凡為敵人,都是妖魔。民主制度下黨雖然沒有實質權力,但黨的意志超越國家意志,黨中有派系,派系有大老,黨的意志最後終於取決於個人的意志。
全世界最強大的民主國家美國已經上演完這四幕劇。川普任命各級官員不問能力只問忠心,為官之道只在秉承上意不在專業能力。雖然是民選總統,他的決策風格跟國王無異,儘管10月底美國各城市發起「不要國王」(No Kings)示威,但川普視若無睹,國王我自為之,行政命令照簽,法院裁判一律不從,那些唯忠是用的左右佞臣依然齊聲鼓掌,讚嘆國王美麗的新衣。
對國王表達忠心,或是以對國王忠心的心態來效忠總統有一個絕大的好處, 就是個人可以獲得回報,無論是金錢、權力或各種形式的利益。回報不會即時,因為忠心需要受到時間考驗,但不會落空,因為忠於人有如會計的借貸兩方,終究是一種交易。至於忠於理想的人,最後難免寂寞,落了一個「同志,讓我們在此分手吧」的下場。

忠於人如投資股票,選錯了就一輩子套牢
2千年前雖然沒有民主,但孔子就已經提醒君子應該「群而不黨」。可惜21世紀的民主潮流反向而行,黨而不群,無論美國或台灣國會投票時兩黨陣營壁壘分明,黨鞭黨魁和行政部門唯總統意志是從,順者昌逆者亡的運作方式其實跟黑幫無異。
然而選擇忠於人有兩個基本風險,一是忠心有排他性,二是忠心的對象生命有其限期,無論個人生命,或是政治生命。選擇對某甲對他無條件忠心,就排除了對某乙忠心的可信度。選擇對某甲忠心相當於投資一支股票而從一而終,選錯了股票也就從此套牢。就算選對了,以總統任期為例,也只有4到8年雞犬升天的好光景。
歷史上忠臣孝子歷歷可數,屈原、諸葛亮、魏徵、岳飛、文天祥,他們固然受儒家五倫思想,講究的是忠君愛國,但君王只是一種精神象徵而不涉個人利益。也有英國歷代的名臣諫士,Thomas More、Edmund Burke、或是邱吉爾等等,都是忠於理念、忠於制度的諤諤之士,他們不懼忤逆國王,置個人生死於度外,就為了維護一個他們信奉的真理。
我們打開書本,遊覽名城古都,參訪博物館或美術館,到處都可以看到這些忠於事的人物,他們的故事一代代流傳下來,成為人類文明的一項資產。至於那些忠於人的人物呢?怎麼好像人間蒸發,四處不見蹤影?唯有愛丁堡Bobby的故事,倒還在本地人和觀光客之間傳頌,路過雕像的時候人人摸一把,把狗鼻子摸得啵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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