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齊柏林的一部紀錄片《看見台灣》成為台灣全島的共同心願：讓世界看見台灣，不再被西方人誤認為泰國，不再在地圖上指不出台灣的位置。
從2021年開始，台灣果真轉運了。先是抗疫初期的前段班優異表現，後來又淪落為後段班吊車尾，兩者都受到全球矚目；接著《經濟學人》2021年5月號首次將台灣地圖放在封面，標題是「地球上最危險的地方」。裴洛西訪台那幾天台灣更是露臉，全球主要媒體全部列為頭條新聞。最近一期《經濟學人》的封面報導是「目標：台灣」（Target： Taiwan），副標則是「避免對台戰爭恐將日益困難」。
雖然「所有曝光都是好的曝光」，曝光率太低，台灣價值不能彰顯固然是問題，曝光率太高，恐怕反映了全球對台海衝突的擔憂。不過，關心此事件的國際人士雖多，他們的擔憂多半不是為了台灣本島居民的安危，也不是因為這是一場民主自由跟專制極權的對抗，而是在心裡盤算：台海風雲對他個人、家庭、事業、國家有哪些衝擊，該如何應變，如何避凶趨吉？
這樣一個熱門的話題，島內島外人人都有看法，個個觀點不同。眾聲喧嘩沒有共同結論是必然，但裴洛西訪台事件至少讓台灣人感受到戰爭不再遠在天邊，而是一個迎面而來無法閃躲的威脅。
如果台海發生衝突，三個劇本想像
戰爭永遠是解決衝突的必備手段，但也是其他選項落空之後不得不的最後手段。弔詭的是：最有效的避戰方法是積極備戰，但雙方不斷進行武力競賽，為避免戰爭代價越來越高，又增加了發生戰爭的機率。
當戰爭威脅逼近的時候，每個人都不得不認真探討幾個問題：台海究竟會不會發生戰爭？什麼時候最有可能？美國會不會出兵？日本會不會坐視？中國攻台是否能夠獲得最終勝利？
這些問題裡最困難也最重要的是最後一題。如果中國果真武力攻台，是否穩操勝算？如果答案是否定，中國發起戰爭的機率自然變小；反之，台灣如果最後不免一敗，大概不會一開始就力抗強敵。
研究中國武力攻台的專家很多，筆者所知有限，不妨舉三個觀點。
一是擔任過國防部副部長的林中斌，他參考伊拉克對抗美軍的經驗，提出「水泥叢林游擊戰」的概念，認為中國攻台必須有效佔領都市，而都市裡只要3成居民奮勇抗敵，就能發揮都市巷戰的威力，從而產生嚇阻作用，堅果難嚼，使得中國從一開始就不敢輕易攻台。
第二個例子是近幾年積極推動軍普（軍事常識的普及）的王立第二戰研所，他們認為中國武力犯台需要長達數個月的集結動作，台灣在面臨巷戰之前，會經過一段發射彈道飛彈的階段，在這段時間裡，「可以跟各位保證，大致上開戰初期的飛彈與制空權爭奪，一般人不會感到高度驚嚇。因為經過武漢肺炎的經驗，大家都習慣了，戰爭會遇到的封鎖也差不多如此」。「若是解放軍針對通訊設施、水廠、電廠破壞，想削弱人民的戰鬥意志，那某個方面我們要感到高興。因為飛彈就是那麼多，戰機不搶制空權而是拿來護航轟炸機攻擊民生設施，那麼中國就沒有任何攻下台灣的可能」。這種一廂情願的推測，應該也滿足了台灣某些群眾的心理需要。
第三個例子是華爾街日報在8月9日的報導。在一場中台美三方的戰爭遊戲中，2026年中國決定進攻台灣，派出22,000名兩棲部隊從台灣南部登陸，一路向北，奪取海港和機場，但進展逐漸緩慢，同時美軍開始轟炸中國港口，切斷解放軍補給線，結果台美聯手成功防禦了台灣。但同時台灣經濟受到重創，美國軍力經過多年才能恢復，國際影響力也隨之下滑。這場戰爭遊戲有多人參加，扮演中美台三方，經過7小時的鬥智，過程發展和結果提供了另一個特殊的角度。
這三種預測都有其所本，但真實世界不會照劇本演出，這是所有對未來預測的「測不準定律」。再說，這三個劇本都假設中美台三方具備充份心理準備，願意傾其所有，奉陪到底，戰至勝負分曉。但這是不可能的假設，尤其是，俄羅斯和烏克蘭的戰爭正在眼皮下發生，只有輸家沒有贏家的歷史悲劇，中美台，誰有意志能夠承擔？
決勝靠意志，如何形成國家意志？美中台機制各不相同
意志，才是決定台海衝突走向最重要的因素，而不是武力。從人民的個人意志匯集成國家意志，顯然國家體制有極大的影響力。中國是當今世界最大的極權國家，採取「君主式的專制體系」，領導人的個人意志可以成為國家意志，也能成功影響或操縱人民的意志，最後，領導者、人民和國家意志渾然成為一體，除非遇到政變，否則剛硬難折。
而台灣屬於「家長式的民主政體」，家長的意志即使可以貫穿成為全黨的意志，也很難成為全民的意志，除非面對「覆巢之下無完卵」明確的外來危機，否則很難形成國家意志。至於美國，施行民主憲政250年的經驗完成了「成人式的民主政體」，強調獨立的個人意志，國家只有政策，沒有國家意志可言。唯有911事件，美國本土第一次受到恐怖份子攻擊，才激發起全國人民的愛國心，發動了一場花費8兆美元卻毫無所獲的軍事行動。
中國對於中美台三者國家意志的差別當然心知肚明，因此在進入武力攻台的階段之前，必將採取各種措施來測試台灣和美國國家意志的底線。這次裴洛西離台後的軍事演習只是預告片，對台灣人民而言並不影響實際生活，但軍機或飛彈已經多次穿越過去雙方謹守的海峽中線和領空領海，造成台灣與中國邊界的模糊化。
無論以軍事演習為名的類封鎖，或是實質的軍事封鎖，無論涵蓋範圍大小，或是時間長短，主控權都操之在中國，台灣都難以反制，最多只能訴諸國際輿論。有許多分析者主張海域遼闊，不像公路鐵路，勒住咽喉就能阻斷交通，因此中國無法對台灣全面封鎖。這種說法似是而非，在中國封鎖下，任何突破封鎖的嘗試都是意志的考驗，台灣本國也許甘冒風險，外國商用船隻或空航絕對不會嘗試跨越紅線。對中國而言，軍演或軍事封鎖成本遠比攻台為低，不難想像，隨著台海衝突日益激烈，中國對於軍演或封鎖的籌碼會越下越大。
在軍事封鎖之前，中國還有各種經濟手段可以採取，進口刁難（鳳梨或石斑魚檢驗事件都是牛刀小試）或出口管制（台灣中藥86%從中國進口，可以想像沒有中藥的醫療體系？）都是在和平時期的手段，一旦接近戰爭邊緣，台灣與中國42%的貿易依存度會變成刀俎上的魚肉。這些措施大多是七傷拳，敵傷七我傷三，但中國經濟量體是台灣十倍，足以承受。更何況跟前面武力攻台和軍事封鎖相比，這些都是對中國成本極低的選項。
遠在戰爭前，島內外的民間盤算會反映在各種數字上
所有這些軍事或經濟上的威脅對台灣都是意志的考驗。從今天開始，到拿起掃帚對抗攻台的敵人之前，身在台灣或關心台灣的個人、中小企業、上市公司、國際企業，無論對台海衝突的前景樂觀或悲觀，他們心裡一定已經開始盤算：
- 子女是否要到國外唸書？幾歲去？到哪一個國家？
- 畢業後是否到外商公司做事？爭取出國的機會？
- 在國外唸書或做事的年輕人該回台灣就業或創業嗎？
- 在台灣的個人或家族資產是否有一部份應該移至海外？
- 台灣企業過去一心追求經營效率，未來是否還要考慮經營風險？
- 台灣企業是否該把營運總部移至海外？
- 在地緣政治下，台灣企業如何重新思考供應鏈的全球佈局？
- 多國企業還會繼續在台灣加碼投資嗎？
- 多國企業還會考慮將研發中心或是數據中心設在台灣嗎？或是原本編列的預算是否需要縮編？
- 台灣新創還能得到國際創投的青睞？
- 台灣新創是否失去一些被併購的機會？
相對於前5年台商鮭魚返鄉、資金回流的趨勢，未來5年台灣將會看到潮流逆轉，外資裹足不前，年輕人出國唸書或就業人數增加，投資移民再度成為具備財務能力人士的選項。這些趨勢都會反應在各種數字上，這些數字不妨稱為台灣國家意志的領先指標，在中國的經濟制裁、軍事封鎖之前便會次第顯現，不必等到武力攻台的攤牌時刻。
台灣流行各種民調，例如統獨或民族認同，趨勢相對清楚，但這是人民的意願，並不是意志，意志是一個個體在面臨抉擇時所做的選擇。除非重新進入戒嚴，否則民主社會裡個體有選擇的自由，民主國家的領導者便應該善察人民意志的綜合呈現，而不應該將少數人的意志強加於人民的綜合意志之上。
台海關係如此風雲譎詭，經濟政治軍事相互糾纏角力，任何專家都只是一家之言，手中摸到的不知是象鼻還是象尾。筆者個人所知所見有限，但面臨這世紀之變，不免學那貧窮婦人，掏出身上僅有的兩分錢，以供識者與智者思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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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朝野過去不是陷入統獨之爭，就是淪為賣台愛台之辯，尤其遇到選舉，這些語言更被操弄到極致。如今獨的可能和統的圖像更為清楚，台灣朝野辯詰的方向是否應該轉為戰與和：戰，應該如何備戰，以致於備而不戰？和，如何能夠避戰，又做到和而不降？賣台與愛台的說法更是無中生有，屬於幼稚園級「男生愛女生」的兒童語言，是否應該升級到承認人人愛台灣，然後大家來比比愛台灣的具體行動或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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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臨未來人才和資金外流的趨勢，台灣朝野應該順其勢，而不必逆其鋒。台灣缺水缺電缺工缺地，鮭魚返鄉之類的政策對產業升級毫無作用，只會加劇對有限資源的爭奪。反之，趁著全球供應鏈重新佈局的關鍵時刻，若能鼓勵台灣企業、人才和資金走出台灣，甚至政府協助主動在策略國家裡圈地招商，輔導台灣隱形冠軍進駐，逐漸形成產業聚落，發展出台灣第二波的競爭優勢，像台積電般到處被爭取設廠也不無可能。能做到如此，企業經營風險得到適當分散，又在地主國內廣結善緣，應該更能因應未來可能發生的台海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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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在國際上勢單力孤，努力爭取美日大國奧援重要性大於正式邦交國。但台灣島內的民主運作過度傾向於選舉導向，國內勢不兩立的政黨對立延及外交，往往有外銷轉內銷的思維，將外國政府對台灣的支持轉嫁為對政黨的支持，炒作一些象徵意義大於實質意義的事件。外國人士如果配合演出，自然也是別有所求，打過自己的政治算盤。在中國處處要面子強調正統的標準外交辭令下，台灣可以堅定，但不必挑釁，可以鴨子划水，但不必為國際友人製造難題。
三天軍演，四枚飛彈穿越台灣上空：才讓世界看見台灣
這次裴洛西參訪台灣停留19小時，全世界果真看見了台灣！不只看見，而且台灣在國際政治擂台上還扮演了一個角色。事件已經結束了好幾天，餘波仍然繼續震盪。誰是這個事件的最大收益者？有人認為是蔡英文，因為裴洛西盛讚她領導民主台灣的政績，有人認為是裴洛西，因為她會被寫入歷史，也有人說是習近平，因為他在20大中獲選連任再無懸念。
至於哪一國受益呢？有人說是美國，台海衝突有限度的升高，增加美國在亞洲的影響力以及跟中國談判的籌碼。也有人認為是中國，這個危機提供給中國最佳藉口，增加對台灣的壓力，建立新常模（new normal），壓縮台灣未來談判的空間。
至於台灣呢？好像沒人提到台灣在這個事件裡得到任何好處。裴洛西離台後，台灣經歷了三天軍演，四枚飛彈穿越台灣上空，這些待遇也許在國際間獲得不少同情，但如果真是台灣主動爭取裴洛西的來訪，旁觀者也只能徒呼負負，這次雖然讓世界看見了台灣，代價也未免太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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