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俄羅斯在2月底對烏克蘭發動戰爭，台灣的動員系統變得相當緊張。原本依慣例做「災防演練」的民安演習，於3月初的籌備會議中，臨時宣佈將情境改為「戰時演練」，想定中國武力犯台大肆破壞時，該如何進行搶救災與應變作為。
今年民安8號位在宜蘭的演習，鐵路部分設定高架車站列車被飛彈射擊翻覆、一等站被轟炸、站間軌道被特工破壞等狀況；面對這些情境，台鐵必須設法疏散民眾、聯繫搶救災單位，並快速恢復鐵路運行；不僅6月份民安8號鎖定關鍵交通設施，緊接著7月份針對防空避難的軍民聯合萬安45號演習，也同樣演練車站月台被炸射的情節，盼能將公共場所的民眾最快速引導至鄰近的防空避難據點。
「動員系統」就是指國家「全民防衛動員」體系，即透過後備軍事動員，來進行支援作戰工作。更白話來講，任何有條件執行或協助作戰的公民，在戰爭時期，都可以是被國家徵召的對象；雖然不像國軍在第一線，但你還是能生產、協助整備管理各類武器彈藥與糧食，或者接受各類軍事訓練、守備、維安與進行後方游擊戰等。
若本職在關鍵基礎設施或救災單位，像是地方政府、能源、資訊、交通、警消衛生與救災專業機構，那就要堅守崗位，協助支援作戰；爆發戰爭時，台鐵為什麼要維持營運、被攻擊破壞還要搶修恢復？因為鐵路與公路互為交通替代途徑，軍事或救災物資、人員，都需要藉此運輸移動。
換言之，全民防衛動員幾乎是進入「總體戰」的軍事動員制度，除特殊狀況，所有公民都受其網羅，但這件事可能不是常識。
台海危機升級，很多人卻不知道發生戰爭時自己要做什麼
這幾天中國因為裴洛西訪台而拔刃張弩、發動實彈軍演，有不少台灣人在問：「如果戰爭了怎麼辦？」他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也擔心自己的財產會如何、親友與家人的安危與去處，他們甚至考慮是不是該拿著存摺印章逃進山裡。也有一派人，覺得民進黨政府與裴洛西太過惡毒、胡亂製造危機，這派人可能不願理解世界局勢的角力，甚至也對台海維持現狀過於樂觀，進而檢討起在國家主權衝突上的受害角色。
再來，台鐵內部配合內政部每半年執行民防編組工作，也無法清楚傳達：「如果我們遭遇戰爭，所有台鐵編制內員工都要堅守崗位、配合政府指揮調度支援救災與作戰。」這樣的訊息。事實上，政府只在法規制度層面上有所敘述，來文就是要求依據法律執行特定的文書流程，它化為機關行政作業的例行工作；但在訊息價值傳達面向，它無法讓受編管的人清楚認知到其結果、用意與重要性，甚至根本有很多人完全不知道自己被納列其中。
我們對戰爭爆發的影響因素不夠清楚，也對戰爭進程、前中後會發生的事，與事前、身處其中時可做的準備與心理建設，缺乏具體指引與想像。大多數人對於當前中國的冒犯行為，大概僅能焦慮以對，沒有足夠知識能力判斷接下來可能會怎麼樣、國軍守不守得住、美日會不會出兵幫忙。上述這些，都是國防教育或公民養成可以再努力的地方。
各類民防與鐵路演習能讓人詬病的地方很多，往往最大的問題在於造假演戲、目標不明確、實作人員對演練全貌缺乏掌握。通常，演練者只是在份內執行自己的「日常任務」或配合呈現「標準流程」，不但缺乏細節，也沒有任何價值判斷、辯證說服的參與，這實在不符合現實。
好比假設：「救護人員在戰場看見落單的敵軍傷兵瀕死，救還不救？」這需要事前預判嗎？還是事發當下請示上級或自主判斷就好？它有沒有國際慣例？出自於什麼價值選擇？如果「命令」或「規範」違背自己的信念，導致服從疑慮或影響作戰支援積極性時，又該怎麼辦？
再看實際案例，這次中國發射飛彈經過台灣上空，《上報》報導披露，親國安會高層「覺得會引起民眾恐慌」，所以要求國防部不該公佈軌跡。然而，落點位置就在那裡，這件事怎麼可能不被民眾質疑與揭露？高層隱瞞的行為現在被報出來，是不是讓民眾失去對政府的信任？若真的爆發戰爭，大量的懷疑論會在人們心中萌生。那麼，這件事有沒有被「預想」過？戰爭資訊公開的原則是什麼？同樣是國家安全，國安與國防單位為什麼判斷不同？
在民安與萬安演習中，所有逃難民眾只能驚慌失措，依照政府命令疏散逃離、全盤接受指揮；但倘若敵軍認知作戰為真，或者本就有許多相異的信念在混亂中不斷挑戰人性，我們如何可能在真實戰場上，保持這樣的秩序與積極度而不節外生枝？或許換個角度追問：「國防難不成只要大家配合服從就好，對戰事認知多少並不重要？」
強化全民國防教育，先認清戰爭這件事才能應對
好的演習，必須先確定好演練目標，到底是只要檢驗應變機制順暢可行、顧好流程效率就好？還是讓參演者透過實員演練，練習如何有效達成搶救災目標、把經驗刻到身體裡？對於後者，演員要選對人、要放對位置，也必須由下而上討論劇情的切實程度，考評的標準也必須抓準目標。這都是當前許多演習，包含台鐵自辦演習所未能達到的程度。
突如其來的「戰時演練」，大家也都不知道該建立什麼差異化觀念，仍然用平常救災思維操演，民安8號指導教官說過：「戰爭時發生災害，要優先考慮自救而不是他救，各單位自顧不暇，民間協力合約廠商也會因為戰爭逃之夭夭。」又例如有演習承辦問：「要怎麼馬上知道災害是來自軍事攻擊，而不是先懷疑有其他狀況？」指導教官回道：「不要小看我國的情報系統，我們一定會預知戰爭發生來通知各位。」
中國演習發射東風飛彈橫跨台灣上空，到底台灣怎麼應對才對、反擊或守備的紅線在哪裡？諸如此類，我們不知道的觀念、知識實在太多，無論關鍵設施維運人員、搶救災與救護疏導人員、公民的全民動員，甚至是避難受保護的民眾，所有人對戰爭的認知是否有足夠的基礎，以達到最佳的防衛動員效果？或許就像曹興誠所想，我們對此仍有欠缺，所以他才捐錢指定強化全民國防教育，至少我在演習業務執行面所看到的，正如同他判斷的一樣。
國安單位覺得民眾知道太多會恐慌，那代價將會是戰時對政府的不信任感；我認為更應該做的，是提升公民在國防與國家安全的知識與判斷能力、說服民眾戰爭資訊的公開與不公開原則，有足夠的知能後，公民之間也會自己對話。這樣一來，不但不會產生過度恐慌，也能使機密情資維持合理的保密空間，公民更有能力應對中國的威脅。
（作者為台鐵營運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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