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裡的優等生先天條件好，後天又努力，成績一向遙遙領先，不免顧盼自雄，不把跟同學的競爭放在眼裡。後段生天天吊車尾，迎頭趕上既然不可能，也就認命不跟其他同學爭個你長我短。只有中等生最尷尬，既有希望成為優等生，也感受到被彎道超車的威脅，因此天天瞻前顧後，最愛跟同學攀比。
作為一個國家，台灣就像這麼一位認真卻缺乏自信的中等生，總喜歡跟別的國家爭長論短。網路媒體上常看到「某某國能，為什麼台灣不能？」的標題，表面上帶著「有為者亦若是」的自我勉勵，私底下卻暗藏著自愧不如的中等生情結。
常被台灣拿來評比的對象包括南韓、新加坡、瑞士、和以色列，偶爾也加上香港、北歐四國以及愛爾蘭。其中特別是新加坡和以色列，兩者都是人口小國，卻跟世界無縫接軌，經濟發展和科技創新不僅超越台灣，甚至傲視世界，一向被台灣人羨慕。
最近在疫苗佈局上，兩小國的表現更是令人激賞。新加坡淡馬錫基金在2020年一舉投資德國BNT 2.5億美金，以色列2020年下給輝瑞和莫德納的訂單便超過千萬劑，足夠注射全國人口每人兩劑的需求。兩國雖小，卻展現大戰略的思維，更讓國人再度興起「以色列（或新加坡）能，台灣為什麼不能」的怨嘆。
新加坡跟台灣地緣、語言、文化較為接近，兩國來往頻繁，國人較不陌生，因此本文針對以色列，探討台灣究竟能或不能、甚至於值不值得學習以色列？
以色列的獨特文化DNA
說起以色列，不能不談猶太人。以色列是一個僅有70年歷史的國家，由700萬猶太人和200萬巴勒斯坦人所組成。猶太人2千年來流離遷徙至世界各地，繁衍成一個血緣複雜的民族，全球猶太人總數約跟台灣相當，2千萬出頭，1/3居住在以色列，1/3居住美國，其餘1/3分散地球各角落，包括中國和非洲，血緣上早與本地人合流。但猶太宗法規定，只要母親是猶太人，或信仰猶太教，子女便一概視為猶太人。雖然血緣開放，但因為具有共同的猶太教信仰，和以塔木德教義為核心的傳統價值理念，因此形成獨具特色、穩定堅固的猶太文化。
無論以色列或猶太人都有許多令人讚嘆的優點。當我們說「以色列能，為什麼台灣不能」時，常被舉出的例證包括：
猶太人2千年來飽受歧視，以色列建國後先天具有強烈的生存危機意識，雖然四面楚歌，鄰接的敘利亞、約旦、埃及、黎巴嫩諸國虎視眈眈，但以色列男女全民皆兵，服義務役毫不討價還價，經過多次戰爭洗禮，人人不畏戰爭，並且睚眥必報，每戰必勝，以至於鄰近抱懷敵意的國家絕不敢輕舉妄動。
現代戰爭靠科技，全世界沒有一個國家像以色列長期處於敵國威脅之下，因此以色列國防預算佔GDP 5.3% （台灣僅 2.3%），世界數一數二，連帶推動了科技產業的發展。許多年輕人在服兵役期間參與開發國防科技，練就一身武藝，退伍後帶著尖端技術進入民間產業，造就了許多創新或創業的機會。
也因此，以色列境內的人均新創公司家數全球高居首位，被公認為「創業之國」（Startup Nation），透過無遠弗屆的全球猶太人關係網路，人才與資金跟世界潮流直接接軌，新創公司成長的天花板不受小國上限，成長放大的速度不遜美國。如果用獨角獸的指標來衡量， 以色列每百萬人產生了1.58隻獨角獸，在世界排名第一，甚至超越美國，無怪乎現在不少人開始稱以色列為「興業之國」（Scaleup Nation）。
以色列創業者眾多而且成功機率高，跟源遠流長的猶太文化有密切關係。塔木德經典以及歷代偉大的拉比，代代相傳的生活智慧像是一座金山銀礦，包括如何累積和善用財富、不盲信權威、凡事追根究底，以及重視教育勝於金錢，經過千年的傳承，已經成為猶太文化獨特的DNA。由此而孕育生成「虎之霸」精神（chutzpah），個個咄咄逼人，不為自己爭取利益便是吃虧。這些基本訓練跟華人從小受到「溫良恭儉讓」的教誨根本南轅北轍，也因此錘煉出猶太人打死不退的韌性，創業或創新成功的機率自然大幅提高。
以上幾項被視為「以色列能，為什麼台灣不能」的例證，不難發現其實環環相套，因果相連。從猶太民族集體記憶到現代的地緣政治，從國家資源的分配順序到跟全球猶太人的網路連結，從古老的猶太文化到隨時質疑權威的民族性，以色列就像一棵枝葉繁茂的大樹，無法整株移植，也不可能透過剪枝嫁接，在另一棵樹上開花結果。
做比較之前，先看清楚別人的優勢
那麼台灣這個力爭上游的中等生，面對「以色列能，為什麼台灣不能」這個大哉問，我們應該保持什麼態度？
缺乏自信是中等生最大的致命傷。要當一個自信又快樂的中等生，就不能一心模仿優等生，而要建立一個健康的心態：首先要承認優等生具備若干先天優勢，中等生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彌補兩者間巨大的鴻溝；其次是清楚認識優等生在表面的光鮮之下，有其難以承擔的代價；最後則是充份了解自己的長處，不必妄自菲薄，然後才能心平氣和地學一些還能學得來的本事，加強自己的優點。
猶太民族雖然千年顛簸流離，但素質優秀程度之高實在超出其他民族太多，而且經過種種歷史劫難仍然歷時不衰，這不是隨機的時代偶然，而是長期優質遺傳、家庭教育、經濟能力和文化背景交織的綜合結果。一個最明顯的指標是諾貝爾獎，120年來科學類獎項的得主裡猶太裔高達20%，包括愛因斯坦。美國和蘇聯發展出原子彈的幕後功臣都是猶太裔科學家，也是為什麼以色列在建國不到20年就能擁有核子武器的原因。
猶太人的優秀不只表現在科學。皓首窮經花了20年寫出《資本論》的共產主義之父馬克思是猶太人，開創現代心理學先河的佛洛伊德也是。還有20世紀管理大師杜拉克，只活了41歲的現代小說拓荒者卡夫卡，偉大的女性哲學家漢娜鄂蘭，他們都是猶太人。猶太人不只培養出優秀的學者，他們在各行各業都有傑出的表現，無論經濟（如葛林斯潘、保羅．克魯曼、丹尼爾．卡尼曼），法學（美國最高法院9名法官中有2位猶太裔），政治（拜登總統任命的閣員中猶太裔超過10位），演藝（保羅紐曼、伍迪艾倫、史蒂芬史匹柏），科技（臉書的祖克柏、谷歌的佩吉和布林），猶太人的影響力深入到社會裡的各個階層、產業的各個角落，掌握了許多有形與無形的資源。
再回到這次以色列領先取得疫苗的案例。全世界最先進的兩家疫苗公司，輝瑞的執行長Albert Bourla 是猶太人，40歲移民美國之前一直住在希臘。莫德納的首席醫療長Tal Zaks是哪裡人？不必訝異，他是在以色列拿到醫學和生物學雙料博士的正宗猶太人。因此以色列能在疫苗佈局上先馳得點，不只是政府的遠見和魄力，還得靠猶太人在全球生技界掌握關鍵的資源。
這些猶太民族數百年累積起來的優勢，不能不讓人承認，優等生確實有其先天的優勢，不是中等生單憑發奮圖強，十年二十年的光景便能追趕得上。但是如果望猶太人遙遙領先而興嘆，就該知道，那只是月亮光亮潔白的那一面，月亮背後，是猶太人背負的永恆沈重、令人無法喘息的社會衝突、以及傳統和現代無從協調的矛盾，缺乏這一層認識，便無法真正了解猶太人或是以色列。
以色列強大國力背後的陰暗面
參與以色列建國的那一代，受盡猶太民族2千年的屈辱，求生成為本能，因而扭曲了與人為善的基本價值觀。建國後，以色列接受了來自歐洲、中東和蘇聯三波猶太人的回歸，彼此的生活習俗、文化表達、物質偏好甚至於經濟能力都迥然不同，在社會裡成為難以融合的板塊。而境內2百萬巴勒斯坦後裔的以色列公民，或是無國籍的難民，在選舉權、社會福利、健康保險上跟正港猶太裔以色列公民相較，只能享有次等公民的待遇，也是以色列政府無法自圓其說的道德污點。
1967年六日戰爭後，以色列政府佔領西岸，大規模建立屯墾區，造成實質控制的現實；同時又對由巴勒斯坦人自治的加薩走廊進行經濟封鎖，每當以巴發生衝突，馬上對該地採取軍事攻擊，以絕對優勢的武力進行威嚇。種種罔顧人道的舉動，連海外猶太人都看不過眼，經常予以公開抨擊。
由於政府對猶太教義賦予崇高地位，保守的極端正統猶太教信徒佔人口12%，不事生產，還受到政府種種福利照顧，且由於教義鼓勵生育，因此子女眾多，被其他猶太人視為社會負擔。政府為了選票，不敢採取任何措施，因此宗教對社會的掌控有增無減。在台灣已被視為基本人權的同性關係或同性婚姻，在以色列毫無可能，甚至連跟非猶太裔伴侶通婚，都不被宗教認可。
傳統和現代衝突的例子比比皆是。幾週前，體操選手Artem Dolgopyat在東京奧運為以色列贏得有史以來第二面體操金牌，凱旋回國時舉國歡騰，卻上演了一場「雖然為以色列贏得金牌，仍然當不了猶太人」的現代諷刺戲碼。原來他父親雖是猶太人，母親卻不是，因此他不被以色列視為猶太人。依照以色列婚姻法，他跟猶太裔女友因此不能結婚，唯一一個變通的方法，就是小倆口在國外結婚，再回國補登記。
以色列既有吃人的禮教，又充滿人與人、國與國的現實衝突，因此猶太人個個具有狼性、好勝好鬥，但也付出年輕世代對未來充滿悲觀、寧願出走國外的代價。這樣一個灰暗、競爭、憤世的社會，羨慕以色列種種優秀素質的台灣人，是否充分了解？
找到台灣自己的方向
若要舉出台灣有、而以色列缺乏的一項最大的優點，那就是台灣人願意與人為善。有人詬病台灣人缺乏狼性，其實人類之所以比其他動物高明，正因為人類知道彼此合作，能夠共同完成種種個人不能完成的任務。更何況一個社會裡如果充滿善意，讓善自由流動，相互激盪，這才是真正適合人們居住的社會。台灣何不在這個強項上，繼續發展理論和實務，建立真正屬於台灣的特色？
若要舉出一項以色列人有、而台灣缺乏的最大優點，那便是以色列人不畫地自限。也許猶太人千年漂泊，心念上邊界意識淡薄，不受一時一地所限，反而能夠開拓出寬廣的格局。而台灣的海島地理特性，形成天然的隔絕，加上主觀上不斷加強主體意識，結果造成內與外的對立，在有形的疆界之外，跟世界的連結又多了一層心理上的路障。
所以說，不必老是問「以色列能，為什麼台灣不能」。真的，許多以色列的優點台灣確實學不來，但也有不少事，不值得台灣學。台灣如果能夠發揮獨特的優勢，成為「共善之島」，島內人人相與為善，國際間互通有無，做個勇敢又有自信的中等生，不也挺好？
就像那部經典猶太經典電影《屋頂上的提琴手》，孤瘦的小提琴手在傳統的屋頂上拉起現代的曲調，若不小心失去了平衡，就會栽落屋下。台灣自有台灣的傳統屋頂，不如自在地拉出屬於自己的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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