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是台灣的幸運年，8個月零確診的紀錄被全球視為奇蹟，成為國際媒體寵兒，向來不在國際新聞雷達幕上的台灣，一年之間見報無數。
可惜高處不勝寒，進入2021年後好景不再。5月15日雙北宣布疫情進入三級後，寵兒頓時失去寵愛，國際主要媒體都轉成狗仔隊，每天追蹤報導台灣政府和民眾進退失所的窘態，台灣的國際見報率反而更高。
台灣的三級疫情從雙北擴大到全省， 又從5月28日延長到6月14日，悲觀的人預測可能會長達3個月，雙北開始準備四級演習，也有人主張全島封城。台灣民眾在2020年裡過了一年好日子，這樣的轉變簡直超現實。個人生活、企業運營、社會安寧、國家經濟，全面的衝擊排山倒海迎面而來，讓人難以承受，只見烏雲低垂，不見明日曙光，更令人心生沮喪。
不過換一個角度來想，這樣的日子，全世界大多數國家人民已經過了一年，台灣過去隔岸觀火，僥倖置身事外，如今不過參加補考而已。雖然失去了模範生的光環，好在到處都有考古題可以參考。
再說數字上看來，台灣疫情不算太糟。一日確診500人，跟美國現在每天2.7萬人比較，比例不到1/3，而死亡人數比例更低。美國到5月每天還死近千人。但因為美國有疫苗，50%人口已經注射了至少一劑，每日確診人數14天裡下跌了35%，居民日常生活逐漸恢復正常。而台灣「準封城」後兩週後疫情仍然居高不下，對疫苗還在望穿秋水，兩地的民心士氣自然是天壤之別。
如果台灣早期防疫的優異表現出自於超前部署，現在的慌亂無章也因為欠缺超前部署。亡羊還能補牢，我們不妨暫時撇開當下的焦慮，忘記每天的確診數字，拒絕心情隨之上下起伏，然後把注意力聚焦在未來。這時候不難發現，眾多的超前部署現在不及時開始，將來一定會後悔，現在不縝密規劃，將來必然措手不及。疫情期間人人居家閒閒無事，這裡不妨借箸代籌，以個人有限的所思所聞，模擬幾個值得超前部署的題目，也許可以稍微緩解大家對現狀的無力感。
一、建立嚴密高效的疫苗後勤供應鏈
由於疫苗取得來源和數量具有高度的不確定性，台灣未來必定採用多家藥商的疫苗，每家藥商又有不同的生產基地，每一批疫苗各有批號，冷藏條件不同，還有不同的有效期。可以想像疫苗從產地到手臂，層層轉運和儲藏，牽涉到繁複的冷鏈物流，每兩個點之間必須完美接縫，站站都需要建立資料以便追蹤，不能允許任何失誤。
有倉儲中心到醫院的正向物流，必有從醫院回到倉儲中心的反向物流。無論出於疫苗數量動態調配、或人為失誤、或因為處理不當需要報廢，反向物流的流程通常遠為複雜，需要小心呵護的疫苗更是如此。這都是台灣未曾有過的經驗。
報載15萬劑莫德納疫苗5月28日抵台，食藥署宣布「力拚」在6月11日前檢驗完畢，然後進行分配。這兩週的時間顯然需要執行許多檢驗的工作。但究竟每一批疫苗都必須經過這些檢驗？還是每一家藥商的第一批貨才需要？救人如救火，兩週時間在疫情緊急的時刻無比珍貴，可以救人無數，有可能縮短成一週？或是三天？落地後需要做的檢驗是否可以用原廠的檢驗紀錄取代？這些問題都值得認真檢討。
台灣產業在世界供應鏈裡舉足輕重，以效率聞名。其實可以把疫苗冷鏈物流的流程、容量、延遲、吞吐（throughput）做一個詳細的分析，確保萬無一失，然後加以優化，否則搶不到疫苗還有藉口，拿到疫苗之後卻不能有效率的施打，這才叫人扼腕。
二、及早規劃全國每日能夠注射疫苗的量能
台灣目前每日接受AZ疫苗注射的人數在4萬人次左右，主要受到三個因素限制：疫苗取得困難，醫院每天可以處理的容量，以及政府的宏觀調控。要達到群眾免疫的門檻，台灣需要注射3千萬劑，如果維持每天4萬劑的容量，得花費750天才能完成。反過來算，如果疫苗供應無缺，台灣希望在3個月內完成3千萬劑注射，便需要有每天30萬劑的量能，顯然遠超出台灣現在能夠應付的能力。
要增加全台注射量能一般不出幾個方法：縮短注射流程，增加每個醫院可注射的量，或增加醫院數目。第一種方法效益最大，注射流程從掛號、報到、注射到觀察，時間越短，注射者越省時省心省風險，醫院的成本自然也跟著減少。增加醫院的量能並不太困難，但總有上限，不能因為注射疫苗而妨礙到原本醫護的任務，因此在場地和醫護人手上都需要事先做好準備。增加更多的醫院成本最高，因為牽涉到人員訓練和建立物流，但好處是民眾選擇更多，增加施打的意願。
如果參考美國或日本的作法，兩國都在原本醫療系統之外，動員醫護儲備人才（如醫學院或護校學生），以及徵用公共或閒置場所，作為短期注射疫苗使用，以免造成對醫療系統量能的超荷負擔。
目前台灣處於缺乏疫苗的飢餓狀態，以上討論好像陳意過高。不過到手的疫苗無論多少，總是越快注射越能幫助疫情（雖然也有人從政治觀點出發，主張省著點打，以免斷貨，招惹民怨），因此如何能將全台注射疫苗的容量增加一倍、兩倍、或三倍，都需要事前做好沙盤推演，到時候才能從容應付。
三、分散取得疫苗的管道，統籌疫苗的分配
稍有商業經驗的人士都可以想像，台灣並不是國際疫苗廠商的優先市場，理由很簡單：1.比台灣疫情緊急的國家都在排隊（AIT卸任處長酈英傑已經挑明了講）；2.台灣自己在發展國家疫苗；3.跟台灣政府談生意需要耐心，不知道幕後誰能真正拍板，還要適應政治與商業交織的思維模式。
因此在這嚴重缺乏疫苗的時刻，理論上應該鼓勵任何可以取得疫苗的管道。事實上，台灣民間比官方更有彈性，觸角更廣，談判更有經驗。疫情如此嚴峻，政府一概阻絕民間嘗試取得疫苗的管道，道德上缺乏說服力，法律上也無所根據（見張鴻仁說法）。政府何妨退一步想，只要買到國際認可的原廠疫苗，不是次級品，民間團體志願捐贈，不附帶任何條件，政府何必強出頭，將一切採購的責任統攬在自己身上？
取得疫苗後最擔心的是分配不均。如果買到疫苗的團體獨厚自己，必然造成社會亂象。因此政府只要訂定採購的原則，民間按遊戲規則各自努力，如果沒有成果，代表民間空口說大話，有了成果由政府統籌支配，這不省了政府和民間彼此之間許多無謂的口舌和猜忌？
四、以國際疫苗為抗疫主力，國產疫苗為側翼
國產疫苗獲得政府和許多民眾支持，理由大概有以下幾點：1.視新冠疫苗為國安問題，台灣必須有所掌握（這一點見仁見智）；2.副作用低，抗疫性不遜其他疫苗，攝氏2～8度即可保存；3.未來需要每年施打，錢不如給自家人賺；4.創造國民外交和外銷機會。
這些論點都有道理，但必須加入其他基本認識，對這個問題才有全盤掌握。首先要了解新冠疫苗的基本技術並不像導彈、火箭或半導體一樣艱深，一間實驗室幾位博士就可以設計出一些新冠的抗體，現在全世界有83種疫苗處於臨床實驗階段就是一個證明（這個名單還不包括台灣的高端、聯亞，以及無數還在實驗室裡的抗體）。其次，真正既花時間又燒錢的是臨床實驗，特別是第三期臨床；高端公司如果照正規走完三期臨床，大約需要3萬名志願者接受測驗，每人費用以2萬元計算，總共需要6億美金，幾乎足夠購買台灣能達到群體免疫的疫苗數量。以高端3月底現金餘額不到4億台幣來說，哪有能力負擔？
不過5月17日《自然》（Nature）期刊發表一篇論文，歸納出疫苗產生抗體能力和對病毒的防禦能力有明顯正相關。這項結論給予政府有力的支持，可能在進行第三期臨床之前，便由食藥署給予高端和聯亞緊急授權，從7月開始為民眾注射，以紓解疫情和輿論的壓力。
果真如此，這將是台灣政府的一場政治豪賭。不過蘇俄的Sputnik疫苗和中國Sinopharm公司的疫苗也曾經這樣賭過。而且高端和聯亞疫苗二期臨床接近完成，估計安全性應該不差，加以台灣新冠病毒並不猖狂，也許真會賭贏。到時候，如果又發生了一次台灣奇蹟，也不必過於驚訝。
但即使獲得緊急授權，政府還是要控制風險。剛開始時疫苗供應的水閥不會全開，更何況生產量也是瓶頸，雖然政府已經下了2千萬劑訂單，高端和聯亞供應量不可能直線上升。因此要儘速達到群體免疫，國際疫苗應該是比較可靠的選項。國際疫苗三個選項之中，AZ的供應量最好，價格最便宜，英國超過4千萬人注射了一劑以上的疫苗，其中大多數是AZ，其臨床結果很有參考價值。如果輝瑞和莫德納難以取得足夠數量，AZ其實是很好的選項。
五、疫苗分配問題，既患寡亦患不均
各種疫苗無論由政府採購或民間協助、舶來或國產、效果大或小，如果一律由政府統籌分配，就必須過程透明，結果公開（所謂公平永遠是主觀看法）。
未來疫苗至少有輝瑞、莫德納、AZ、高端和聯亞5種選擇，效果從94% 到80%，分配到20個縣市，有什麼邏輯脈絡可以依循？是完全依照人口比例？還是兼顧疫情、人口密度、人口結構、年齡？要不要考慮跟中央的配合程度？需不需要針對第一到第十類優先順序而有差別待遇？當分配的數量跟注射進度有落差時，如何機動調整？
跟民眾直接相關的問題是：當民眾掛號疫苗注射時，如果是公費，他是否事前完全不知道將接受哪一種疫苗，到注射現場才知道？還是事先知道，卻沒有選擇？還是像菜單一樣可以自己選？這個問題自然跟疫苗供應有關。當供應有限時，選擇性少，民眾還可以接受，供應無缺，民眾必然要求能夠自由選擇。
如果是自費，民眾自然有權知道疫苗廠牌。但如何定價呢？如果真有民間捐獻國外疫苗，國家可以收費嗎？還是用平均成本？這些問題現在是模擬題目，但將來一定會是真實的考題。
未經過三期臨床的國產疫苗，如果民眾可以有選擇，一定順位最低。如果政府不給民眾選擇、又不事先告知他將接受未經過第三期人體臨床的疫苗，道德和法律責任都難以規避。那麼政府花費了這麼多心力推動國產疫苗，如何能鼓勵民眾接受呢？除了採取飢餓手段外（在某一段時間只釋放出國產疫苗），大概只好用價格區別了（舶來品高價，國產免費）。
幾乎可以預見，現在台灣民眾追問疫苗哪裡來，將來大家會問：你打哪一種疫苗？
六、建立跟國際可以接軌的疫苗護照
美國預計在7月4 前，會有70% 的人口接受一劑以上的疫苗注射。打過疫苗的人都有一張紙卡，紀錄施打疫苗的時間和藥廠。年輕人結婚，打過疫苗的人才能參加婚禮。有些醫院或老人中心，也都開始要求完成注射者才能拜訪。
目前台灣已注射者也有一張紀錄卡，不難想像當注射人口超過一個比例之後，會對已注射者（低危險群）和未注射者（高危險群）採取差別待遇。這個時候就有建立疫苗護照的需要。
疫苗護照除了登記是否曾經感染、歷來注射記錄外（將來可能每年需要補打加強針一次），一定也會跟台灣的健保紀錄結合。如果個資可以獲得充份保障，是否健保卡就能兼具疫苗護照的功能呢？
在考慮疫苗護照時，也可以同時考慮感染痊癒者。從安全程度來看，這個族群跟已接種疫苗者不相上下。
七、開始設計國內以及國際旅遊泡泡
歐盟目前正積極籌劃，從7月1日起對各國已注射疫苗者（目前只接受4種疫苗）和已感染者開放，不受隔離限制（台灣已注射2劑AZ疫苗者，可以開始計畫暑期行程，注射國產疫苗者，恐怕需要再等一兩年），並針對疫情為紅燈、綠燈的國家採取不同的檢驗措施。種種細節規定尚未完全定案，但用意很明顯：旅遊參訪必須適當開放，否則國計民生難以為繼。
台灣準封城3週，觀光業、餐飲業、零售業面臨極大衝擊，特別是有如人體微血管的眾多小型或微型企業，手頭上現金有限，這樣持續3至6個月，恐怕會面臨關門危機。行政院日前火速通過紓困4.0版，8,400億鉅款（這可是全台灣注射疫苗所需要經費的10倍）固然可以救急，但更重要的是必須儘速恢復局部營業。因此以疫苗護照為基礎的國內旅遊泡泡十分必要，讓廣大的中小和微型企業能夠維持基本運作，甚至因此創造誘因，提高民眾注射疫苗的意願。
過去一年台灣防疫策略以阻絕境外感染輸入為主，現在社區感染遠比境外輸入嚴重，特別是若干國家的疫苗注射已經接近群體免疫臨界點，兩週加一的入境隔離值得重新檢討。如果能夠針對各國疫情、群體疫苗注射狀況和個人注射紀錄，設計入境前、入境後檢驗及隔離規格等配套要求，便可以鼓勵商業和觀光旅遊維持正常運轉，也不會給國際人士留一個台灣仍在抱殘守缺的落伍印象。但可以想像，這種因人而異的入境手續對現有出入境管理單位將造成極大的挑戰，自然需要及早規劃。
八、疫苗種類太多，如何管理前後注射的一致性
目前台灣引進的疫苗一概需要注射兩劑，未來每一年極有可能必須追打一次加強劑。如果第一次注射的廠牌未來每一次追打都必須相同，這將對民眾和整個疫苗採購、管理造成極大的負擔。但不同廠牌之間是否能夠混搭，第一劑打A，第二劑打B，或第一第二劑打C，一年後打D，理論上這好像不是大問題，但需要臨床數據來驗證。
這樣的研究國外已經在進行，台灣不妨儘早收集，預作準備。至於國產疫苗由於本身臨床進度較慢，混合接種的研究多半需要自己擔任主要調查者，時間必然更晚。
九、防疫前靠教育推廣，防疫後靠數據分析
社會裡始終存在著一群對疫苗不信任的人，也有許多難以觸及的資訊死角。為了社會公平，也為了早日達到群體免疫，防疫教育是不能缺少的一環。加上台灣將來會採用5種疫苗，各有優缺點，缺點常被恐懼者放大，優點有時候被忽略。唯有透過持平和持續的防疫教育， 才能幫助整個社會建立正確的防疫觀念，不但能夠保障國民健康，也為台灣未來的疫苗產業創造一個友善的環境。
如果5種疫苗都被大量使用，台灣會是理想的第四期臨床數據收集場所（提供藥商第四期數據是以色列能夠早期取得疫苗的原因之一）。加上台灣健全的醫療體系、健保制度，以及正在發展中的數據分析能力，台灣不只有機會有效地協助全民對抗疫苗，為相關醫技產業提供良好的發展環境，還能進而提高台灣在世界公共衛生領域的發言地位。
十、防疫工作橫跨政府所有部門，政府需要動員各種專才
台灣生活在新冠威脅下已經超過一年，疫苗之戰大約還要再一年，之後不斷的小型爆發，兩三年內難以絕跡。政府的防疫工作一則負荷極重，二則工作內容牽涉到經濟、教育、科技、內政各個部會，中央要有人跟地方協調，又需要經驗老道的涉外人才，負責對外商業談判。目前以衛福部部長擔任指揮中心指揮官雖然是職責所在，但部長的位階，難以在各不同部會間進行橫向協調，個人專長也有所侷限。更何況衛福部是政府重要的部會，原本業務不可荒廢。因此應該在指揮中心的組織上重新設計，以功能為導向，招攬各界的專業人才。
以美國為例，拜登總統自上任後成立了白宮新冠應變小組（White House Covid-19 Response Team），除總統副總統外，共有15位成員，其中包括備受全國尊敬的佛奇博士（Anthony Stephen Fauci），小組召集人Jeffery Zients正式的職稱為coordinator，非正式封號則是新冠沙皇（Covid Czar），他本身並非內閣成員，但過去的背景兼具政府和商業雙重經驗。
抗疫是一場將持續數年的全方位戰役，昇平時代的組織並不適用。成立指揮中心是正確的措施，但組織設計、功能權責、人才組合以及彈性調整是抗疫成功與否最重要的因素。
與其陷入口水戰，不如一起思考如何超前部署
我在3週前撰寫了一篇〈新冠疫情最後會怎樣？從疫情結局的十項推測，反思台灣的抗疫策略〉，文中提到跟新冠病毒的這場籃球賽，像是一場四節的職業籃球，第一節是圍堵病毒，第二節是注射疫苗。文章剛上網，台灣疫情急轉直下，無預警進入三級警戒，原本被擱置一邊的疫苗議題，被迫搬上檯面，這場籃賽也從此正式進入第二節賽程。
台灣人民普遍善良，也不缺少人才和見識，只是最近全民落入認知作戰的漩渦，多數人慣於先有看法，再選取資訊。與其全民參加一場徒勞無益的口水運動，不如大家一起構思如何能夠超前部署吧。最近台灣流行「同島一命」的說法，這個形容過於悲壯，不如借用巴菲特的比喻：「潮水退後，才知道誰沒穿褲子」。疫情的潮水還在上漲，大家趕緊穿好游泳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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