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一名外籍移工的女兒,讀到超過200篇菲律賓移工的投稿作品,我心裡油然生起深深的共鳴。我想起我父親過去是如何在他遠赴海外工作的期間,仍然想盡辦法維繫與家人之間的溝通。他用錄音帶錄下要對我們說的話、親筆寫下家書、卡片,甚至是畫下圖畫。 現在,則是我母親利用Skype、臉書、Viber影像,繼續與我們保持聯繫。
雖然我父母遠赴海外工作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了,然而外籍移工要遠渡重洋找工作的理由,至今仍然沒變。我跟許多菲律賓人一樣,多多少少都有幾個親戚在國外居住和工作,有些人或許是專業人才,但大多數都是沒有特殊技能的勞工。因此,閱讀2018年台灣移民工文學獎投稿作品,彷彿是在讀我自己的家族史一樣。有好幾次讀到似曾相識的故事,都不禁讓我紅了眼眶。
身為一個電影工作者,也是關注勞工議題的獨立媒體機構的一員,這些故事與我的工作息息相關。雖然電影拍攝是一種與文學截然不同的創作媒介,然而其精髓卻是相同的,那就是引人入勝的故事。要去評斷這些故事,不如說是一種非常主觀的行為,因為讓我深有感觸的作品,或許對於來自另一個文化背景的人來說,不一定具有相同的意義。那麼,在這樣的文學獎競賽當中,我們要如何決定要由哪一篇作品奪得首獎?哪些作品能夠代表菲律賓移工展現他們的群象,好喚起他人的同理,並進一步促進外界的理解?
潛入深海:形式與內容
我一頭栽入這些作品,期望能發現尚未琢磨過的「寶石」,就像那些在我國歷史上被稱頌的普羅文學。是否,我們會發掘另一位卡洛斯.卜婁杉(Carlos Bulosan),為我們描寫美國的菲律賓移民的故事?或者,在眾多投稿的詩作當中,會有另一位阿瑪多.赫南德茲(Amado V. Hernandez)浮現在我們眼前?
大部分的詩作都循著巴拉塔地方(Balagtas)的傳統,洋溢著濃厚的情感和韻腳。有些作品是以書信體寫成,對象是移工的父母。有些是吐露他們的戀愛情事,有些是仿效報紙上名人的問題解答專欄和廣播劇劇本,有些像宗教見證,甚至有些看起來像是拓展人脈的自我宣傳(似乎是想要在移工社群中吸引別人,好增加自己的收入)。在形式方面,我們能夠看出社群媒體和數位世代帶來的影響,有些作品是以手機簡訊的格式寫成(用了很多簡化字),不僅用了表情符號,甚至還有臉書貼文。這些故事講述的形式,鮮明地展現了許多來自他們最為熟悉的流行文化元素。
光是從標題,讀者就能看出什麼對菲律賓移工來說是重要的。最普遍的標題當中,有12%都有「夢想」或「抱負」(pangarap、panaginip),另有11%提到了父母(Nanay/Ina/Inay及Ama/Tatay/Itay),還有9%提到了「生活」(buhay)。其他常出現的標題,則提到海外菲律賓人(OFW,manggagawa)、國家(bayan/bansa)、英雄(bayani)。
當我沈浸在他們的故事裡時,我注意到了一個現象。似乎,幾乎所有人都提到「Diyos」(神),或是這類神聖的指稱:「Poong Lumikha」(造物主)、「Amang Maykapal」(全能的天父)、「Panginoon」(上帝)。我也發現了幾個重要的詞彙:「hirap」(貧窮/艱困)、「pagtitiis」(耐心)、「sakripisyo」(犧牲)和「luha」(眼淚)。在這片名副其實的淚珠之海當中,我開始感到我正在閱讀菲律賓的長青電視節目Maalaala Mo Kaya或Magpakailanman,觀眾會寄信到節目裡訴說他們波濤萬丈的人生故事,再由演員搬演成戲劇。
犧牲與毅力,成了他們的主題曲
要了解許多菲律賓投稿作品的中心思想,有必要先知道這句廣為人知的菲律賓諺語:「nasa Diyos ang awa, nasa tao ang gawa」,意思是「天助自助者」。或者也可以解釋成「老天不會虧待辛勤努力的人」。雖然生活艱辛,他們仍努力追求,並「等候」上天伸出手扭轉他們的命運。他們說上帝不會背棄他們,當他們的境況變好,那是因為上帝賜福給他們。
這樣頻繁地指涉到上帝,並不令人特別驚訝,因為菲律賓有超過90%的人屬於基督信仰,菲律賓也是羅馬天主教徒人數最多的亞洲國家(參賽作品中也有來自菲律賓穆斯林的投稿)。菲律賓也是世上唯一一個除了梵蒂岡以外,離婚並不合法的國家,有趣的是,有許多作者都是單親父母,經常都是未婚女性,他們可能是年紀輕輕就意外懷孕,或者來自破碎的家庭,必須要出外工作以扶養他們年幼的弟妹。也有人是伴侶兩人中其中一方成為海外菲律賓人之後,不堪兩地分離的壓力而導致關係破碎的。
雖然移民的現象使得家庭結構出現變化,家庭仍舊是菲律賓社會組成的基本單位,所以也仍舊是這些作品當中恆常的中心主題。海外菲律賓人遠赴海外工作,不只是為了他們的小孩,經常也是為了他們的整個家族:要照顧年邁體衰的父母、送弟妹上學以便他們日後能找到更好的工作,以及幫助需要財務支援的家人或親戚。
有一篇投稿作品當中用了滿滿的對話,記述一個穆斯林女兒至海外工作以供應家庭,但她最終發現她的父親竟在她不在的時候娶了另一位妻子。在傳統文化意識日漸淡薄的今天,菲律賓社會仍舊把照顧家庭的義務看得很重要。在〈鞭打的痕跡〉這篇評審獎得獎作品當中,就流露出這樣的思想。一名女同性戀的工廠女工從小就常常遭受父親情感和身體上的傷害,因為他不願意接受女兒的同性戀傾向,然而她卻被家人強迫要回家照顧病重的父親。她來到台灣,這裡的社會風氣讓她好似來到避風港,因為台灣有可能成為亞洲第一個讓同性婚姻合法的國家,但是當她的勞動合約結束,她仍舊要面對現實中經濟問題的枷鎖。她用一派輕鬆的口吻,掩飾她所面對的重擔。對於一個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恐怕很難了解為什麼她選擇要犧牲自己。
這些精神口號,真的足以讓靈魂得到平靜?
「犧牲」和其他相關詞彙出現的頻率讓我們看出:從殖民時代到今天,耶穌基督的受難精神深深地滲入了菲律賓天主教的彌撒當中。菲律賓歷史學家Reynaldo Ileto在他的著作《激情與革命》(Pasyon and Revolution)中寫到,菲律賓人將耶穌的苦難投射到他們自己的身上,因此他們將自己視同被釘十字架的耶穌一般。Pasyon是一篇口述史詩,描述的是耶穌生命的最後一段時期,這是菲律賓一部重要的文學經典著作,許多投稿作品當中都流淌出類似的情懷。
話說回來,受苦難折磨的菲律賓人希望能從耶穌身上找到某種救贖的形式。犧牲和苦難,許多作者都會在結尾加上他們自己是如何跨越這些困境的建議,加上「sipag」(勤奮)、「tyaga」(犧牲),和「determinasyon」(決心)。菲律賓移工講述他們經歷的方式,使我們對於「毅力」應該是要怎麼樣的想像產生了考驗。是的,雖生命屢屢給我們帶來重擊,但我們必須要站起來,往前走,一次又一次。在他們的故事中,許多作者都試著將他們求生存而獲得的教訓傳遞給讀者,有些人甚至寫了勵志的話語和打氣的加油口號來作結。因而,我們看到菲律賓人的精神在歷經每一次的苦難,都能再度復活。
不過,真是這樣嗎?
此次優選作品是〈破碎的夢想及四面圍牆〉,在這裡面,我們看到了一篇真誠動人的記述。這篇作品的情節有許多起伏和扭轉,我們在菲律賓會說它是Pang-MMK(For "Maalaala Mo Kaya")。而且,與電視節目不一樣的是,它以開放結局作結,使得這篇作品更加引人入迷。裡面的主人翁是否會找到救贖?還是她的命運會跟無數的移工一樣,努力打拚為家人圓夢,最後卻仍生不逢時?或者更難以想像的是,還有多少人像她一樣?
另一篇同樣以悲劇作結,有警世作用的作品是〈爸爸的神秘箱子〉,這篇作品贏得了評審獎和青少年評審推薦獎。這篇作品講的是一位總是不在家的父親,當他終於回到家人身邊時,卻是躺在箱子當中被人送回,有太多太多海外菲律賓人都淪落相同的命運。另一個令人心碎的常見情節是,移工被家人叫回家,是為了趕回家見剛過世或即將不久於人世的雙親一面,而他們正是為了父母的病況才赴海外打拚的。我自己的母親最近也才面臨了這樣的痛苦。
〈破碎的夢想及四面圍牆〉這篇以第三人稱的口吻寫成的作品,是從監獄中寄出的,我確信,這篇作品想必非常真實。還有幾篇作品,雖是以第三人稱的口吻寫成,但隨著行文至結尾,其第一人稱的觀點仍舊忍不住掙脫束縛跳出來,彷彿是呼喚讀者要直視他們。大部分的作品都具有自傳性質,裡面的聲調流露出想要被聽見的急切。有些作品則不只是描寫他們如何度過貧窮、困苦、孤單的生活,而透露了更深刻的急切。令人擔憂的是,我們能夠看得出來他們已經站在絕望的邊緣,甚至明確地提到不斷湧現的憂鬱情緒,然而這在我們強調「毅力」的社會中,卻是不被理解,也不被接受的。對於這樣的作者而言,寫下他們多年來遭受邊緣化和排擠的經歷,有幫助他們抒發和釋放的作用。
我們所創造的亂流
去年底,我受邀來台灣參加勞工影展,我所屬的機構在菲律賓受託拍攝的短片也有參加。由於我們致力提倡勞工權益,因此我們也觸碰移工處境的議題。當時,我的行程包括拜訪一個菲律賓移工的庇護所,我在那裡播放了一些關於當地勞工議題的影片,主題是關於契約勞工和低薪問題,並進行討論。在菲律賓,我們也常拜訪不同職場,還有鄉間不少有勞工問題的地方,像是呂宋、米沙鄢、民答那峨。菲律賓人經常遷移到如馬尼拉等大城市找尋更好的工作,在哥塔巴托(Cotabato)聽到伊洛卡諾語(Ilocano),或在呂宋的內湖省(Laguna)聽到希利蓋農語(Ilonggo),並不是件不尋常的事(譯註:皆為菲律賓方言)。在台灣的那個庇護所,我竟然見到了來自菲律賓各個地區的人。他們為什麼要到海外工作的原因都非常類似。有一件事很清楚:他們來到台灣,是因為家鄉找不到好工作。
當我回到菲律賓,我也將他們的故事一起帶回去。有一位移工透過臉書告訴我她的故事,做為影片拍攝的素材。在我們這個獨立媒體團體的工作當中,我們不只是為勞工製作關於他們的影片,也會讓勞工參與我們的拍攝工作,鼓勵他們用自己的觀點和技能來創作素材。因此,當我得知台灣有一個這樣的移民工文學獎,我非常感激,因為這個文學獎也有著相同的出發點。我很榮幸能受邀擔任初選評審,看到有這麼多菲律賓移工投稿參賽,我也感到非常驚訝。我們在菲律賓甚至都沒有像這樣規模的文學比賽或影展,是專門向勞工致敬的。
1970年代開始在馬可仕政府之下確立的勞工出口政策,這麼多年來一直持續。透過各種不同的計畫,政府鼓勵菲律賓勞工往海外遷徙,因為本國的工作機會非常匱乏。繼任總統艾奎諾夫人(Cory Aquino)所領導的政府則發明了「新一代英雄」(bagong bayani)這個詞來稱呼海外菲律賓人,在她擔任總統的期間,菲律賓移工人數幾乎成長了兩倍。這樣的一個形象已經烙印在許多菲律賓移工的投稿作品當中。不知不覺中,這樣的形象竟削弱了這些移工的存在感,甚至提供了讓他們把痛苦正當化的理由,同時也給了政府忽視移工困境的藉口。畢竟,英雄和殉難者就是這樣,他們得要受苦、犧牲。
我們若是不能了解他們來到這裡的原因,是什麼讓人們不斷加入這似乎無法改變的離散群體,我們便無法訴說移工的故事。菲律賓在這40年期間成為勞動力出口大國,經濟框架也持續鼓勵勞工遷徙。菲律賓人繼續與不穩定的國內就業市場共處,工作機會不足,薪資很低。目前,菲律賓的通膨率來到幾年來的高點,現在還要承受因杜特蒂政府推動新稅改方案(Tax Reform for Acceleration and Inclusion Law,簡稱TRAIN)而導致的物價上漲。由於菲律賓國內繼續存在著契約勞工(佔所有就業超過60%),勞工罷工和其他形式的抗議活動不停地在如可口可樂、連鎖餐飲業Jollibee、菲律賓長途電信公司PLDT、調味品公司 NutriAsia、食品公司Monde Nissin等各大企業出現。
我們的組織為外界說明勞工議題,我們的工作也要讓外界了解,勞工是如何地面對這些議題並最終要團結起來要求變革。我們相信勞工應該接受培力,大聲說出他們的問題,而這也正是移民工文學獎所致力的工作。
移民工文學獎舉辦至今已有5年,參加的人數已經比一開始成長2倍以上,菲律賓人士的投稿作品佔2018年文學獎的大多數。有許多作品直截了當地記述了移工編年式的人生,經常可見的版本像這樣:他們在貧困的鄉間長大,或來自都會地區的工人階級家庭,就算要走上好幾英里的距離才能到最近的公立學校上學,也要想辦法接受教育。長大後他們在城市裡找到工作,卻發現無法支持生活,最後決定要到國外工作。而到了國外之後,他們卻發現自己浮沉在波濤洶湧的眼淚之海當中。
讓沙粒成為珍寶
眾所周知,菲律賓的陸地和海洋擁有豐富的天然資源。舉個例來說,世上最大的兩顆天然珍珠,就是在菲律賓發現的。當一顆沙粒跑進了貝殼裡面,要花很多年的時間,才會生成一顆價值連城的珍珠。我們同樣需要花時間,才能夠為某個領域建立文學傳統,塑造其定義。
勞工也是珍貴的資源。如果菲律賓人有什麼是足以為外人稱道,那就是我們好似沙粒一般。在種種最艱險的境況之中,仍保有勤奮、堅忍、忠誠、機智等特質,我們有如沙粒般在堅硬的貝殼中化為美麗的珍珠。
菲律賓是個資源豐富的國家,為什麼人民被迫要去他鄉討生活?沒有太多人能搞懂這背後的原因,多數人只能顧好眼前的自己,而這也是我想在參賽作品中找尋的蛛絲馬跡。移民工文學獎透過移工寫下的文字,集合了他們的經歷,這些文學作品也可以做為改變的催化劑,點亮他們的痛苦人生。對此,我們對於數以百萬計的海外菲律賓人寄予厚望,希望他們能夠發現,當他們的力量集結起來,或許能夠成就些什麼。
最後我想要說,移民工文學獎的作品不是只是文學的珍寶,也是珍貴的集體意識的發聲。沒錯,這是一場競賽,但是這個「獎」的精神是要鼓舞一個遭到邊緣化的族群,讓他們表達自己,建立他們的文學庫。我期望能看到這鹹味的淚海裡面,閃耀著越來越多珍珠的美麗光輝。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8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