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市中心的一所小學,放學後,一群學生圍坐在學校餐廳裡聊天。他們正向其他同學解釋,為什麼昨天沒有來上課,因為有些人不明白,為什麼班上的好幾位同學會突然同時不見了。
「昨天是農曆新年啊,我們家是華人啦,所以爸媽帶我去看阿公阿嬤。」
「我也是,昨天也去看阿公阿嬤了。我爸還一直抱怨,得為了這件事請假呢。」
曼谷有不少華裔居民。然而,由於農曆新年並非泰國的國定假日,每逢春節,總會有學生請假不去學校、上班族請假不上班。這樣的情景,當地人早已司空見,尤其是當春節沒有碰上週末時。
而我,也是那群孩子中的一員。我和班上許多同學一樣,都是華裔泰國人。然而,昨天我還是照常到學校上課,因為我們家並沒有過農曆新年;再加上,祖父母早在我有記憶之前就已經過世了。
「你們家姓什麼?」我試著找話題聊天。畢竟,「姓氏」幾乎是我對自己華人血統僅僅所知的事物之一。
「我們家姓劉(Lao)。你呢?」
「姓陳(Tang)。你呢?」
「哦,我們家姓林(Lim)。」
「對了,我阿嬤還會教我用中文數數呢!」
「真的嗎?快教教我!」一位沒有華人血統的同學興奮地問道。
「一(zêg)、二(no)、三(san)、四(si)、五(ngou)、六(lag)、七(cig)、八(boih)、九(gao)、十(zab)!」一位潮州裔的同學清楚而響亮地用潮州話數著數字,一邊數,一邊舉起手指比劃。
「欸!跟我阿公教我的一模一樣!原來你也是潮州人啊!」
「那你們家都是怎麼用中文數數的?」那位潮州裔同學轉過頭來問我。
「呃……我可能要回家問問看。」我有些遲疑地回答。
這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觸中文。我認識它,不是透過家人,而是透過朋友。
在陌生文字裡尋找自我
「一、二、三、四……五(ngou)、六(lag)、七(cig)、八(boih)……」
這是爸爸在我問他「中文的一到十怎麼數」時,爸爸給我的答案。然而,他也只數到「八」就停住了。
「咦?阿公沒有教你嗎?」
「小時候,你阿公也曾想教我說中文啦,只是後來沒什麼機會用,也就忘得差不多了。」
爸爸是泰國華裔客家人,也就是泰國人俗稱的「中國客家人」。他出生、成長於曼谷,一座華裔族群以潮州裔為主的城市。而他幾乎已經不會說中文,甚至連數數時,都把華語和潮州話混在一起。
至於媽媽,來自泰國東北部,那是一個人們日常生活中都說寮語(泰語稱 เว้าลาว)的地方。於是,我成了一個「混血」的孩子。許多泰國人,甚至包括我的親戚,都半開玩笑地叫我「เจ๊กปนลาว」[1] ,一個混有華人與寮族血統的人。我們一家人在家裡說的都是泰語,因此,泰語也成了我自幼認識這個世界的語言。
「那個年代,很多華校都被關閉了,所以才有『華校搞定』[2] 這句話啊。」爸爸又補充了一句。
而他大概從來沒有想過,到了自己孩子這一代,中文竟然會再次回到我們的生活中。2006 年,泰國教育部公布了《推動中文教學策略方案》,大力推廣華語教育。自此,華語成為全泰國國中階段的必修科目。隔年,我進入曼谷市中心一所公立中學就讀國中一年級,每週必須上兩節華語課。教我們的老師大多來自中國吉林省;教材採用的是簡體中文,並以漢語拼音標示讀音。
「撇、橫、豎鉤、提、斜鉤、撇、點。」
今天,老師教我們「我」這個字的筆順。「我」一共有7畫,老師還要我們回家把它抄寫100遍,當作今天的作業。
回到家,吃過晚飯、洗完澡後,我把作業本攤在桌上,開始一筆一畫地習字。
「為什麼……光是……寫……『我』……這……個……字……」
「竟然……會……這麼……難……啊!」
當我的手握著鉛筆,將筆尖落在作業本上,一畫一畫寫下「我」字時,我也一邊搜尋著腦海中當下浮現的各種詞語,一邊依著筆畫的節奏,一個詞、一個詞地低聲對自己喃喃念著,直到7畫全部寫完。
「英文明明就只要畫一豎就好了,不用像這樣一遍又一遍地抄寫。」
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望著眼前的作業本。整本作業本密密麻麻,全都寫滿了中文第一人稱代名詞──「我」字。一個一個「我」字鋪滿整頁,令人眼花撩亂,彷彿正爭先恐後地向我大聲呼喊,要吸引我的注意。
10年後,中文再次向我招手
國中畢業時,「你的生日是幾月幾號?」已經是我記憶中,自己能說出口最長的一句中文。升上高中後,中文成了第三外語選修課,其他選項還有法文、日文和韓文。再加上爸爸希望我幫忙教正在讀小學的妹妹做中文作業,我便決定繼續學中文。說實話,我也不知道將來究竟有沒有機會用到中文。高中畢業後,我便沒有再到任何地方繼續學習中文了。
直到……
將近十年的光陰過去了。此刻,我坐在一架剛降落於桃園機場、正緩緩靠上空橋的飛機上。
我來台灣攻讀碩士。
安全帶指示燈熄滅後,我起身從頭頂的置物櫃取下背包,隨著人群走下飛機。就踏進航廈的那一刻,那些曾經在作業本上不斷向我呼喊的「我」字,再一次回來了。
只是這一次,它們化作四周看板上一個又一個繁體中文字,從四面八方同時向我湧來,彷彿都在催促著我去理解它們。這些字看起來明明如此熟悉,我卻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認識它們。我只好拿出手機,打開翻譯 App,用相機對準眼前的文字。
轉機櫃檯 Transfer Counter → 转机柜台 Transfer Counter
「哦!」看見翻譯結果出現在螢幕上的那一刻,我不禁輕呼了一聲。隨即立刻按下螢幕截圖,把翻譯結果存起來,打算之後再仔細看。接著邁開步伐,快步跟上人群,沿著「入境 Immigration」的指標往前走。因為我還得趕著轉車,前往位於新竹的大學宿舍。
抵達宿舍後,我搭電梯來到管理員告訴我的房間門口。房門上貼著一張小小的紙條,上面印著:「劉〇」
旁邊還印著學號。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中文姓名還可以這樣「遮字」。我的中文名字也被遮得只剩下一個姓氏。如果沒有旁邊的學號,我大概真的會以為,這是劉「零」的房間,還以為自己走錯了。
我用管理員交給我的鑰匙打開房門,我在台灣的碩士生活,就此展開。
「我」終於有了聲音
開學沒多久後的一個星期六,一位台灣朋友帶我到新竹郊區的早市吃早餐。一走進市場,我便聽見不少人在說台語。那聲音聽起來,和我過去在曼谷耀華力路(曼谷唐人街)聽過的潮州話有幾分相似。我故意停在一間攤販前假裝挑選商品,只為了多聽一會兒他們的對話。聽著聽著,我隱約覺得其中有些語音和泰語似乎有一點相像。而我,依舊一句也聽不懂。
我們在一家小籠包店停下來吃早餐。一籠小籠包90元。因為我只點了一籠,便拿出一張100元鈔票遞給老闆娘。
「找你十箍(tsap kho)。」老闆娘用夾雜著台語的華語對我說,一邊把一枚10元硬幣找給我。
聽到她這句話,我不禁愣了一下。我竟然聽懂了。難道……是因為小學時,那位同學教過我的潮州話數字「一(zêg)到十(zab)」嗎?
吃完早餐後,市場愈來愈熱鬧,人潮也愈來愈多。正當我們逆著人群往市場外走時,我忽然聽見一群老先生、老太太說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語言。雖然完全聽不懂,但其中有個詞卻反覆出現。
會是我以為的那個詞嗎?我轉頭用英文問身旁的朋友:「他們說的是什麼語言?不是台語吧?」
「客家話啊。這一帶住了很多客家人。」
「那……客家話裡,ngai 是『我』的意思,對嗎?」
「對啊,就是這個。」
說著,朋友便伸出手,在空中寫下一個中文字。
那一刻,那些關於「我」的記憶,又再次浮現了。
然而,這一次,它們不再像過去那樣爭先恐後地朝我大聲呼喊。它們緩緩地、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化作了「𠊎(ngai)」這個字──客家人用來稱呼「我」的第一人稱代名詞。
這是我第一次親耳聽見別人說客家話。不再只是 YouTube 上那些我曾反覆播放、卻又因為始終沒有說話對象而幾乎忘得一乾二淨的客家話教學影片。這也正是父親最後不會說中文的原因──因為他從來沒有機會使用。
而現在,他們就在我的眼前。就在這裡。
在台灣找到了自己
幾個星期後,我終於從繁重的課業與作業中稍微喘了一口氣,也總算有時間到遠一點的地方走走。這一天,我搭著公車一路來到新竹縣竹東鎮的終點站。下車後,我沿著鎮上的主要街道信步。
走著走著,我的目光被路旁的一間小吃攤吸引住了。攤上的食物看起來格外熟悉,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端詳。眼前是一口正冒著熱氣的大油鍋,各式各樣的炸蔬菜在滾燙的油裡浮沉。鍋子旁邊站著一位老闆娘,她正拿著漏杓,將一片片漂浮在油面、彼此黏連成整片的各式炸蔬菜撈起。。
「呃……請問這個叫什麼呢?」我用帶著泰國口音的中文問道。
「這叫『炸婆菜』,是客家人的點心。要不要先嚐一口看看?」老闆娘一邊說,一邊用夾子翻找著一小塊從炸婆菜上掉落的芋頭。那塊炸芋頭,看起來和爸爸平常很愛買回家,而且還總會招呼家裡的人一起吃的炸芋頭幾乎一模一樣。
老闆娘夾起那塊芋頭遞到我面前,我接過來,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你是哪裡人?」她開口問我。我一邊用手遮著嘴,直到確認嘴裡的炸芋頭已經完全吞下肚後。
我才回答:「𠊎是泰國人,客家華裔。」
我其實也從來沒有問過爸爸,為什麼他那麼喜歡吃炸芋頭。又或者,是因為——對他而言,那只是所剩無幾、仍留存下來的事物之一。是他所能找到的, 也是少數仍不斷提醒著他,自己究竟是誰的事物。
而現在,我大概也找到屬於自己的那一份了。
兩年後,我順利完成了碩士學業,也決定留在台灣工作。這一天,我穿著白色長袖襯衫、黑色長褲。還是背著那顆兩年前陪我,一同飛來台灣的那個舊背包。
此刻,我坐在一列剛駛離新竹車站、正一路北上的火車上,準備前往參加一場以中文進行的面試。
在台灣生活的這兩年,我的中文突飛猛進。我戴上藍牙耳機,連接手機,像往常一樣,播放歌單裡的泰文歌曲。我一邊望著窗外,一邊靜靜欣賞沿途不斷變換的風景。
……
「噹叮噹噔噹,噔噹噹噹噹~」
那段以鐘琴演奏、極具臺鐵特色的輕快旋律,穿透耳機傳入我的耳中,蓋過我原本正在聽的音樂。那是台鐵列車進站前特有的提示音,那是提醒列車上的旅客,火車即將進站的提示音。
「台北,快到了。We're now arriving at Taipei.」國語的車內廣播響起,緊接著是英語。
接著,廣播依序響起台語與客家話:
「台北(Tâi-pak),咧欲到矣(teh-beh kàu--ah)。」
「台北(Toibed),愛到咧(oidole)。 」
而我,用泰語和自己對話。
[1] 「เจ๊ก」(Jek)一詞源自潮州話「叔」(zêg)。過去為泰國人對華人的稱呼,如今則帶有族群歧視的負面意涵;不過,在日常生活的某些情境中,仍可能被用作帶有玩笑或戲謔意味的稱呼。
[2] 「เรียบร้อยโรงเรียนจีน」為泰語慣用語,字面意思為「華校都結束了」,現多用來表示「事情已經結束」或「一切都已辦妥」。此語源於20世紀泰國政府加強管制並陸續關閉華文學校的歷史,導致許多華裔泰國人在成長過程中逐漸與祖先的語言及文化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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