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正準備出門上班,看見婆婆提著一個舊舊的手提袋,身旁還放著一台手推車,就像台灣許多年長婦人去市場買菜時常用的那種。
沒有人送她。我先生一早就出門上班了。小叔仍待在自己的房間裡。房門緊緊關著,像每天的早晨一樣。對小叔來說,這個家彷彿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婆婆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緊緊握著那個手提袋。她眼眶泛紅,神情憔悴。嘴裡用台語低聲呢喃著,像是在對自己說話:「想到我弟,真捨不得……還那麼年輕。」這句話,我聽得懂。
可是,即使聽不懂台語,我想我依然能明白。因為她瘦弱地坐在那裡的模樣,本身就是一種不需要語言的悲傷。我也曾經經歷過。3年前,我父親過世了。那種手提著東西,卻感覺整個人輕得像沒有重量的感覺。我知道,那有多重。
婆婆正要跨過門檻出門的時候,沉默著。不是沒有話想說,而是太多情緒堵在胸口,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我對她說:「媽,記得帶件外套。也要好好吃飯。家裡的事,您不用擔心。安心回去替舅舅辦後事就好。」
婆婆看著我。那雙眼睛滿是哀傷。她沒有再說什麼,走出了家門。我站在原地,看著大門緩緩關上。然後,一屁股坐回沙發。怔怔地發呆了好幾秒鐘。
小叔的房門,依舊緊緊關著。
保持著距離,卻以各自的方式孤單著
我和婆婆一起生活,已經兩年多了。剛搬進來的時候,我覺得她很可愛。那是一種獨居太久的人才有的可愛。熱心過了頭,操心過了頭,連關心人,也總是多了一點。
她帶著我,一格一格介紹冰箱裡的東西。又比手畫腳,夾雜著幾個最簡單的中文,教我怎麼使用洗衣機。她告訴我回家的公車要搭哪一班。如果有一天我太晚下班,她還會坐在客廳等我。有一次,我比平常晚了一些回到家。我以為她早就睡了。沒想到,一打開門,竟然看見她還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人卻已經靠著沙發打瞌睡了。聽見開門聲,她驚醒過來,揉了揉眼睛,對我說:「回來啦?快去洗澡,好好休息。」說完,便站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間。
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一直都記得。因為那時候,在台灣,除了先生之外,我根本沒有任何親人。可是,有些事情,只有真正住在同一個屋簷下,才會慢慢看見。
婆婆疼孩子,這一點我從來沒有懷疑過。只是,她疼愛孩子的方式久了我才明白,為何我老公和小叔跟我婆婆總是保持一些距離。從三餐到衣著,她都花心思。讓丈夫和小叔早已習慣了凡事有人操心。當他們已經習慣被照顧,習慣照顧者的關心,久而久之,母親的付出成了理所當然,沒有人會特別感謝,也沒有人察覺她的辛勞,就像每天都有電可用,誰也不會想到停電的那一天。
婆婆總是把冰箱塞得滿滿的,卻不懂得妥善保存食物,生熟混放、堆疊,有時吃剩的菜也和生肉放一起。冰箱總是會有某些東西發霉。餐桌上的菜餚也常因著過剩,索然無味。大家用筷子夾了幾口,然後放著離開。婆婆覺得可惜,又捨不得倒,只把壞掉了挑起來,剩下的在全部放進一個保鮮盒,放進冰箱。過了幾天又拿出來加熱。
我曾經想改變這個家的氣氛,也曾想用越南料理拉近一家人的距離,偶爾做越南煎餅、牛肉河粉,當我在廚房忙著做菜的時候,魚露的味道衝出來,大家眉頭都皺著,聞到著腥味重又陌生的味道,大家不說什麼。當我把菜放在桌上時,老公和弟弟試著吃,接著不停稱讚。那時候,我才笑著幾解釋,剛剛聞到臭臭的味道,就是魚露而來。
他們很喜歡吃我做的越南菜,每次都吃得津津有味。但這並沒有改變家裡那種沉悶而疏離的氛圍。我不可能天天下廚做越南菜,而婆婆煮的飯菜,我卻始終吃不習慣。
於是,我漸漸地越來越常在外面吃飯,也越來越常另外買自己的餐點。這樣的日子一天天重複,最後變成了一種習慣。家裡沒有人問過我為什麼,而我和婆婆之間的對話,也慢慢變得越來越少。不是因為彼此討厭,只是兩個女人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各自守著自己的生活方式,誰也沒有主動跨出那一步,於是彼此之間的距離,便一點一滴地越拉越遠。
有一天下午,我提早下班回家,看見婆婆獨自坐在餐桌前吃飯,電視沒有開,桌上依舊擺著豐盛的菜餚,依舊照常替小叔準備好碗筷。至於他高興就出來,不高興就把自己關在房裡,也不告知誰,這些事已經成了家裡默認的日常。
婆婆依然出於一種近乎過度保護的本能,每天照常做飯;至於兒子吃不吃,那又是另一回事。於是,在這個住著好幾個人的家裡,她卻只能默默坐著,一口一口咀嚼著屬於自己的那一份飯,在沉默中獨自吃完。
我又想起有一次晚餐時,婆婆也照樣準備了一桌豐盛的飯菜,然後去叫小叔出來吃飯。她敲了一次門、兩次門……房裡依然一點動靜也沒有。於是她又走去敲了一次門,小叔猛地把門打開,大聲吼道:「吵死了!」接著又重重地把門甩上。
婆婆默默地走回餐桌,手裡端著飯碗,眼角開始泛紅,眼眶裡盈滿了淚水。或許她覺得委屈,也覺得不好意思,因為我就坐在那裡。我見狀,只好假裝看著電視,隨口說些無關緊要的話,接著夾了一塊肉放進她的碗裡,對她說:「媽,您吃吧,別操那麼多心,把自己累壞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雙手枕在額頭,腦海裡一直揮之不去的是那一桌滿滿的飯菜,還有那道孤單的背影。不知怎麼地,我忽然感到愧疚。覺得自己也很糟,因為自己也是造成這種令人窒息氛圍的一部分。
我和婆婆之間的距離,來自於彼此不同的生活觀念。但婆婆和她親生孩子之間的距離——我卻沒有答案。
只是我想,有些母親愛孩子的方式,連她們自己都不知道,其實正讓孩子喘不過氣。而有些孩子避開母親,並不是因為不愛,而是靠得太近會覺得窒息,離得太遠又會感到愧疚。於是就這樣一直保持著距離,誰也沒有主動把彼此拉近。雙方都沒有錯。而兩邊的人,都以各自的方式孤單著。
門內的啜泣聲與門外的冷漠
直到有一天,星期三的晚上,突然傳來了舅舅過世的消息。
婆婆拿著手機站在客廳中央,沒有立刻哭出來,只是不停地用台語重複著:「你在說什麼?誰過世了?」她的聲音充滿驚慌,顯然是因為事情來得太突然。聽見她提高音量,我趕緊打開房門,問她:「媽,發生什麼事了?」
她渾身發抖地說:「我弟弟過世了。」
接著,她哭得發不出聲,連話都說不完整,只說明天一早要趕回老家處理後事,然後便默默走進房間,留下那碗還沒吃完的飯。
我站在原地,一時手足無措,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我瞥了丈夫一眼,他依然若無其事地坐在電腦前,看著螢幕。房裡傳來滑鼠規律的喀噠聲,聽起來格外冰冷,彷彿完全不理會母親正在哭泣。而小叔的房門依舊緊閉著,裡面傳來遊戲運作的聲音。房子這麼小,不可能聽不見外面的動靜。
我走到婆婆房門前,在門口站了很久。手抬了起來,想敲門,卻又慢慢放下。我站在那裡,心裡不停問自己:我到底在這裡做什麼?那位舅舅,我從來沒有見過,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對我而言,他只是婆婆平日聊天時經常提起的一個身影:「我弟弟以前怎樣怎樣」、「我弟弟小時候又怎樣怎樣」。
可是此時此刻,我的胸口卻隱隱作痛。
反倒是婆婆的兩個親生孩子——那些與她血脈相連的人——此刻卻各自把自己關在那一扇扇緊閉的房門後。
此時此刻,再多的語言都顯得無能為力。別說是台語了,就連我的母語也一樣。我和婆婆,只隔著一扇木門。門內,不斷傳來她壓抑不住的啜泣聲。可是,我連最簡單的一件事──推開門走進去都做不到。
親人與外人之間,那道界線看不見,卻沉重得讓人跨不過去。最後,我還是怯懦地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把燈關上。那天晚上,我翻過身問丈夫:「舅舅剛過世,你怎麼可以這麼冷淡?」
他望著天花板,語氣平靜得幾乎沒有起伏。「又沒有什麼感情。從小到大也沒見過幾次面,我連他的長相都快記不得了。」
這個回答,讓我一時說不出話來。原來,血緣並不一定代表感情。
當年我爸爸重病癱瘓在床,躺在越南的病榻上時,家裡每天都擠滿了親戚和鄰居。有人握著他的手,有人輕撫著他的胸口,鼓勵他撐下去。那些日子,我打電話把情況告訴遠在台灣的丈夫。他接起電話,語氣依舊平靜,沒有一句分擔我的悲傷,也沒有一句安慰我的話。
到了爸爸過世那天,丈夫請假飛回越南,陪著我守喪3天。他穿上孝服,認真參與祭拜儀式,沒有一句抱怨,也沒有一句怨言。他盡到了身為女婿該盡的本分。但我望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始終毫無波瀾。
那時候,我一直告訴自己:爸爸畢竟不是他的親人,風俗習慣又不同,他沒有那麼悲痛,也是人之常情。可是到了今晚,當他的親舅舅過世時,他依舊冷漠得像一截木頭。
直到這一刻,我才隱約明白:或許,就連外面那位正在哭泣的親生母親,他都沒有真正心疼過;那麼,他又怎麼可能對母親身邊的其他人產生感情呢?這個家的情感根基,或許早已枯萎很久了。
爸爸生命最後的那段日子,我才明白,有時候,人其實不需要任何安慰或勸說。只要有人坐在身旁,靜靜陪著,不離開,就夠了。可是,在這間11樓的公寓裡,我聽見的,只有隔著薄薄牆壁傳來的哭聲,夾雜著外頭一下一下的滑鼠點擊聲。
這個家依然有人生活著,只是,沒有人願意走出自己的房門。
不再是外人
隔天晚上,我下班回到家,公寓比平常更顯冷清。小叔依然待在房間裡。沒有電視聲,也沒有廚房傳來炒菜的香味。只有一個少了一個人的家才有的那種寂靜,即使婆婆只是離開幾天而已。
我走到後陽台收已經曬乾的衣服。這些事情,平常每天都是婆婆在做,因為曬衣服的地方就在她房間後面。如今她不在家,除了我,也沒有人會做這些事──洗洗曬曬、收拾家裡一些零零碎碎的雜事。
經過婆婆房門時,門半掩著。房裡堆滿了塑膠袋、提袋,還有她這麼多年來一直捨不得丟的各種東西。那些以前總讓我看了覺得厭煩的東西。可是此刻,我眼裡看見的,不再是那些雜物,而是一個女人用一輩子的時間省吃儉用、點滴積攢,什麼都捨不得丟,只因害怕將來需要時卻沒有。她把所有東西都留著,塑膠袋、橡皮筋、去年就已經吃完的餅乾盒。我以前一直覺得,那只是個壞習慣。如今我才明白,那不過是一個人曾經苦日子過得太久所留下的痕跡。那個年代,丟掉一個塑膠袋都是浪費,留下來才是聰明。那樣的習慣,早已滲進了骨子裡。
再仔細一看,我發現她還掛著已故丈夫留下的幾件舊外套,以及兩個兒子十幾年前當兵時穿過的軍服。那些衣物的主人早就厭倦了、丟棄了,她卻依然一件件撿回來,小心翼翼地塞進房間的角落。
原來,她收藏的不只是那些別人眼中的廢棄物。她收藏的,還有那些孩子曾經需要她的歲月留下來的一塊塊記憶。如今孩子長大了,也漸漸疏遠了她,她只能緊緊抱著這堆舊東西,安慰自己。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常起得更早。寧靜的廚房裡,沒有婆婆那個彎著腰忙碌的身影。跟平時總是提著袋子出門買早餐不同,今天,我先打開垃圾桶蓋,快速打開了冰箱的門。我把幾把已經枯萎的青菜、幾盒發酵變酸的剩菜,還有幾塊隨意丟在生肉旁邊的水果,全都拿出來,一股腦倒進垃圾桶。
這幾個月來,每當看不順眼時,我總是選擇視而不見,假裝沒看見她那些生活習慣,只為了守住自己那條所謂安全的界線。可是今天早上,我把冰箱一層層玻璃隔板仔細刷洗乾淨,又重新整理得整整齊齊。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沒有人拜託我。也沒有人知道。而那兩個男人,此刻依然還沒有起床。那天晚上9點左右,我收到婆婆傳來的一則訊息:
「媽媽已經到了。謝謝妳!家裡的事情就拜託妳了!」
我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家裡正逢喪事,亂成一團。可是,婆婆第一個報平安、也是第一個拜託照顧家裡的人,竟然是這個一年多來始終和她保持距離的外國媳婦。
在越南,我爸爸從來不傳簡訊。他只會打Zalo視訊或語音,聲音總是比平常大很多,因為怕我聽不清楚。自從爸爸過世後,我偶爾還是會打開手機,看著那些以前的未接來電,只是想像著,他依然還在惦記著我。那天晚上婆婆的那則訊息,不知道為什麼,竟讓我以一種很奇妙的方式想起了爸爸。
他們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一個是我的血親,一個原本只是外人。爸爸從來沒有親口對我說過愛我,他只是每次打Zalo,都把聲音放得很大。婆婆也從來沒有對我說過她需要我。她只是在喪禮期間傳了一則問候的簡訊。兩種不同的牽掛,卻又那麼相似。
我回覆她:「媽,記得要按時吃飯。家裡的事您不用擔心,請多保重身體。」
傳送出去後,我關了燈,躺在11樓公寓的黑暗裡。窗外,城市依然燈火通明。樓下某個角落,傳來幾個孩子嬉笑打鬧的聲音,還有屋旁攤販飄來的陣陣烤肉香氣。我想起了婆婆今天早上提著出門的那個舊舊的提袋。那瘦削的身影,就這樣走出了家門,沒有人送她,也沒有任何家人陪在身邊。小叔的房門依然緊閉著。我已經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對這樣的情景不再感到意外了。
只是今晚,兩年來第一次,我覺得自己在這個家裡,不再完全是一個外人。
僅僅如此而已。但對當時的我來說——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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