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移民工

【2025移民工文學獎/優選】為失語者命名:月嬌與我的影子

她在永恆詰問中愈陷愈深:我仍是廚房裡捧著排骨獻給父親的小女孩嗎?還是教室裡咬字不清的異鄉人?是華人?越南人?台灣人?或者,終將是遊蕩在語言迷宮裡的永恆亡靈?本文圖片皆為示意圖。 她在永恆詰問中愈陷愈深:我仍是廚房裡捧著排骨獻給父親的小女孩嗎?還是教室裡咬字不清的異鄉人?是華人?越南人?台灣人?或者,終將是遊蕩在語言迷宮裡的永恆亡靈?本文圖片皆為示意圖。 圖片來源:Master1305/Shutterstock

月嬌笑了,那笑容像被塞滿棉花的嘴硬扯出來的:「我不過是個虛構角色罷了。」

我反覆播放那段影片。每當月嬌的聲音響起,就像浸了毒的針尖,刺穿早已結痂的皮膚。她的笑聲尖銳如碎玻璃,混雜著輕佻的節目旁白與惡毒評論:「胡說八道!」「這越南妹想紅!」「公鴨嗓!」我的喉嚨突然生出荊棘──這些棘刺從童年腐爛的聲帶發芽,如今穿透皮肉,綻放成血玫瑰。

身為性別暴力與移民研究者,此刻在螢幕藍光裡顯影的卻非數據,而是20年前站在海關櫃檯前、緊攥衣角的自己。那個因「寫不出中文名字」被烙上「文盲」印記的女人,此刻正透過月嬌的眼睛望著我。還有當年那個被迫在無聲童年裡成為聾啞者的孩子。

她名為月嬌──一個在YouTube上虛構出來、卻真實得令人心碎的角色。一個任人傾倒嘲諷的數位傀儡。她的聲音被剪輯成笑料,面容淪為玩笑,身體化作低俗色情哏。她自稱只是扮演角色,但那聲線裡迴盪著太多被迫「融入」而喪失母語的靈魂。

月嬌現象不僅是尋常網路暴力。YouTube化作一艘幽靈船,沒有船員,只有訕笑的乘客,移民者的聲音在此被框成廉價娛樂商品,每個發音錯誤都被鑿成笑柄。那笑聲如邪祟旋律反覆播放,直到連受害者都分不清何處是自己的嗓音,何處是群眾的嚎叫。

我翻開筆記本,用顫抖的字跡寫下:「她是我在網絡上認出的影子,而我要找出她真實的名字。」但我在尋找的真是她的名字,抑或是我自己被竊取已久的,那個早被偏見與歧視的塵土掩埋的真名?

月嬌不單是虛構角色。她是千萬移民女性的回聲,在尋找應許之地的路上遺失了原音。她是被壓榨成冰冷數字的痛楚,是被包裝成廉價娛樂的淚滴。

而我──此刻將臉深埋進鍵盤,敲打每個字句如叩響遙遠記憶之門──終究只是她的另一個版本。一個較為幸運的版本,懂得用文字鑄造盔甲,學會披上「有話語權者」的偽裝。但靈魂深處,我仍是當年那個女人,雙眸驚惶緊盯著「海關」告示牌,手指掐進行李箱拉桿,彷彿掐住最後一絲尊嚴。在學者端方的皮相之下,我依然是那個被奪走話語權的孩子,仍恐懼著自己會再度消散,成為命運篇章裡一個迷失的標點符號。

筆記本闔上。螢幕驟暗。但胸腔裡的荊棘,仍從記憶的鹽粒中抽芽。它們穿透喉嚨,綻放成靜默的玫瑰園,在那裡母語早已石化。

鹽與耳光的血脈糾葛

我突然明白,月嬌的沉默也源自那尋常調味料:鹽。原來我們話語的斷裂,始於那盤鹹苦的煎排骨。

那日,女孩踮起腳尖才勉強構著灶台。油鍋裡金黃的排骨閃著勳章般的光澤。她將排骨疊成小山,學母親撒上香菜末。這是她人生首次完成一件大事。

她不敢靠近餐桌,只敢在門邊徘徊。盤底雪白的鹽粒像未及墜落的淚骸。等待父親第一口品嚐時,她屏息預期著誇讚,或至少一聲敷衍的「還可以」。

然而砸下來的是一道不容置疑的鐵令:「過來,把鹽舔乾淨。」

她釘在原地,關於失手多放鹽的解釋仍哽在喉頭,耳光已如雷劈下,像要連根拔除所有將脫口的音節。那一刻她真正明白了何謂「啞口」──非自願的沉默,而是被永久放逐出言語國度的流刑。

從此她活成一道幽靈,無聲、無形、無名。不哭不反抗,只要不犯錯,就能避開父親雷霆般的盛怒。

多年後,在台灣的識字班上。矮凳將她折疊,塞進本不屬於她的狹隘牢籠。黑板上的方塊字成了密閉的符碼迷宮。她苦練發音,豈料朗讀時竟將「買菜」誤作「買賽」──一個同音的台語穢詞「買屎」。教室裡台灣年長同學的訕笑如流彈迸射。她臉頰燃火,身旁越南姊妹們低頭尋覓地縫。

她從此噤聲。

癡傻笑容成為求生利器,無害,不令任何人蹙眉。但這副笑靨背後,是吞沒一切的屈辱深淵。不僅是語言的錯拍,更是整個自我認同的土崩瓦解。

她在永恆詰問中愈陷愈深:我仍是廚房裡捧著排骨獻給父親的小女孩嗎?還是教室裡咬字不清的異鄉人?是華人?越南人?台灣人?或者,終將是遊蕩在語言迷宮裡的永恆亡靈?

研究月嬌的日子裡,她翻閱每頁資料,記錄惡意評論,解剖語言暴力結構。原以為能保持觀察者的安全距離。直到某夜,當「中文不熟還敢直播」的嘲弄響起,那語調熟悉如當年教室的訕笑,又如父親「舔淨鹽巴」的判決。

這已非研究數據。這是舊創重新迸裂。是習慣緘默者突然被拋入喧囂人海的撕裂。

於是她徹悟:沉默從來不是無聲。它是尚未破土的母語胚胎,是從語言灰燼裡萌生的新芽。

新型態的殖民無須戰艦槍砲,僅需一次點擊、一枚讚、一個笑臉符號。他們將我們裁剪成短影音,在發音錯誤處添加特效與訕笑,把苦痛轉作廉價娛樂商品。圖片來源:Thanumporn Thongkongkaew/Shutterstock

數位殖民之軀

那夜,電腦螢幕化作漆黑水窪,將我捲入無盡影像的漩渦。月嬌繫著泛白舊圍裙,瘦削身影在狹小廚房裡游移。「媽媽,這樣煮可以嗎?」她聲音發顫,「我怕又像『那天』太鹹,惹爸爸生氣……」鏡頭冰冷噤聲。字幕如刀鋒浮現:「又大舌頭!你這公鴨嗓!」

當她將「辣椒」誤讀作「懶教」,千萬手指同時按下重播鍵。每回倒帶,她的嗓音便扭曲成刺耳聲響,恍若遭扼頸的鴨鳴。

「你們聽好!」一個男聲冷笑著,「拎北剛把這越南妹的臭奶呆做成 remix啦!有夠靠北讚的齁?」

她不僅是受害者。她是遭惡意扭曲的錄音帶,是血肉鑄成的消遣玩物。

驀地,我喉頭緊鎖。這已非枯燥研究數據,更非無魂影像。這分明是10歲的我,囁嚅著「我是華人」的羞赧孩童,笨拙吐露「阿嬌」二字,卻被全班訕笑成「剪刀人」的屈辱(華語「嬌」的發音近似越語「剪刀」)。這是我母親挨摑後,碎落滿地的靜默。這是我將恥辱如粗礫般硬嚥,任其在喉頭劃出血痕的歲月。

我不懂他們何以能如此開懷大笑。或許,我懂得太深。

這是新型態的殖民,無須戰艦槍砲,僅需一次點擊、一枚讚、一個笑臉符號。他們將我們裁剪成短影音,在發音錯誤處添加特效與訕笑,把苦痛轉作廉價娛樂商品。

我關閉螢幕。但畫格裡那抹瘦小陰影仍緊附著我──一具遭削薄曝露的軀殼,如玻璃櫃中標本。

最終我猛然驚覺:這並非對抗。這是告解。那閃爍微光不屬於月嬌,而是我自身窒息的亡語。一種遭剝奪的語言。一具被佔領的軀體。一個困在鏽蝕「家」字裡的靈魂。

這世間有些事,必須以骨髓為墨,傷疤為紙。有些名字無法宣之於口,只能刻進骨血。而那些靈魂──我們──從未消失,只是暫且化身為沉默。圖片來源:Oleg Elkov/Shutterstock

為失語者命名:「歸途」

我不代她發聲。我是在討回自己的名字。我說的是我們──那個從未被承認的「我們」,卻如同被截斷源頭的暗流,依然在每個人的血脈裡無聲奔湧。

當這些文字浮現在研究手稿上時,我的指尖顫抖。非因學術的嚴苛壓力,而是每個字都從無盡深淵迸出,那裡埋藏著無法言說的鬱結,無以名狀的創傷,沒有任何語言能夠轉譯。

我曾如遊魂般徘徊在搜尋網頁,反覆敲打那句疲憊的質問:「當一名女子在學會說話前就被奪去聲音,她該如何為自己命名?」

夢魘中,月嬌的身影浮現在混濁的井邊。水面晃漾,浮現無數面容:被叱喝「耳聾不識聽」的幫傭,因「童稚口齒不清」而離開講堂的女博士。

而我,這個被賦予聆聽特權的人,只能無助地看著求救的呼喊碎成文字塵埃。那些越南新娘用泣血的嗓音低語:「他們不准我用母語對孩子說話。」我記錄著,像撿拾被劫掠的聲音碎片,卻只能眼睜睜看它們墜入塵封的檔案,讓沉默案件在時間塵埃中長眠。

驀然醒悟。為失語者命名並非學術操作。那是招魂儀式,召喚流亡的魂魄回歸集體記憶。這些文字不單寫月嬌。更寫我──卡在語言邊界,無處棲身的我。凝視她,我看見自己的倒影;書寫她,我呼喚那些漂泊的靈魂碎片。

學術要求我們保持距離,清醒客觀。但在這裡,我選擇打破所有規則。我坦白:研究她的動機非關「對弱勢群體的憐憫」,而是血肉的呼喚,那是任何學理框架都無法框限的召喚。我研究她,因她的沉默像極母親當年蜷在悶熱廚房的背影;像童年無故遭責打時的恐懼;像在異地被喚作「外籍新娘」時的哽咽;像那句「我不屬於這裡」的囈語,儘管口中仍朗讀著字正腔圓的中文報告。

我不只是為她命名。我在讓她存活。讓我們這些失語者得以共同存在。

這世間有些事,必須以骨髓為墨,傷疤為紙。有些名字無法宣之於口,只能刻進骨血。而那些靈魂──我們──從未消失,只是暫且化身為沉默。

我們要奪回的不只是話語權。我們正從陌生語言的皮膚下,掘出每塊埋葬的記憶碎片,像孩童在冷泥中摸蜆,任指血染紅水面,仍相信深處藏著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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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起在台灣創辦的移民工文學獎,徵求以越文、泰文、印尼文、菲律賓文、緬甸文等書寫之作品,文體不限。由母語評審選出的入圍作品將翻譯為中文,再由中文評審進行決選。東南亞移民工的非中文書寫因此擠進「台灣文學」,進而創造出文學的多重對話:弱勢(移民工書寫)與強勢(台灣文學)的對話,以及弱勢與弱勢之間(在台灣的越南、泰國、印尼、菲律賓族群)的對話。

這些移民、移工的文化與生命經驗,豐富了所到之處,而他們的書寫,亦成為當地文學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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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起在台灣創辦的移民工文學獎,徵求以越文、泰文、印尼文、菲律賓文、緬甸文等書寫之作品,文體不限。由母語評審選出的入圍作品將翻譯為中文,再由中文評審進行決選。東南亞移民工的非中文書寫因此擠進「台灣文學」,進而創造出文學的多重對話:弱勢(移民工書寫)與強勢(台灣文學)的對話,以及弱勢與弱勢之間(在台灣的越南、泰國、印尼、菲律賓族群)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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