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年前，在第7屆移民工文學獎頒獎典禮之後，我寫了一篇《一個文學獎的生與死：告別移民工文學獎》。那是2020年，已經確定隔年不辦第8屆了，所以沒有向文化部提出下一屆的經費申請。不過當年的得獎作品集還是要出。
歷來每一本作品集的書名，都是一個字：流、航、渡、光、生、枷。這一個字，必須與移民移工、與文字或文學、與當年的作品或時事有關，還要想一句漂亮又有點意思的副標題。這是個自己整自己的文青遊戲，大夥兒每次都要在群組裡爭論數日。
例如第3屆的移民工文學獎，許多篇作品以海洋為背景，描寫外籍漁工生活。於是我們決定以《航》為書名，以「破浪而來，逆風中的自由」為副標。
也例如《枷》。這本不是「得獎」作品的集結，而是出自外籍受刑人之手的落選作品（要從幾百篇參賽作品中脫穎而出，很難的吶）。工作夥伴雅婷心疼這批身份特殊的投稿者，啟動翻譯工程，將他們以原文書寫的沉重的「為什麼」──為什麼來台灣、為什麼犯罪、為什麼後悔、為什麼思念──翻譯成中文，從台灣社會的邊緣縫隙探出頭。
所以，2020年第7屆的作品集要挑哪個字當書名呢？這屆的頒獎典禮獲得漁業署長張致盛的鼎力相助，辦在宜蘭南方澳漁港碼頭，為的是紀念前一年因為南方澳大橋坍塌而枉死的多名外籍漁工。曾經考量以「潮」、「港」作為書名，不過最後的定案是「蛻」。一則是暗示，辦了7屆之後我們暫時「退」下啦！一則也算抱持希望，等待之後的蛻變。
一個文學獎的命運
就像許多作家說的，作品有自己的生命，作者很難控制它往哪個方向發展。移民工文學獎也是。
最初的移民工文學獎，想要將東南亞移民工的非中文書寫擠進「台灣文學」這個領域，試圖創造出文學的多重對話：弱勢（移民工書寫）與強勢（台灣文學）的對話，以及弱勢與弱勢之間（在台灣的越南、泰國、印尼、菲律賓族群）的對話。
也因為剛好認識台灣文學館館長翁誌聰，於是厚著臉皮拉他共同主辦，還把頒獎典禮辦在台灣文學館所在的百年古蹟裡。
到了第5屆，我們不滿足於劃定界線、僅限台灣內部的對話，於是南向港、澳、新、馬，歡迎該地的移民工來稿，希望不同地域的移民工書寫彼此參照。也因此，來稿裡出現了在港澳打工的東南亞移工，出現了泰國人在馬來西亞生活的樣貌。
第6屆移民工文學獎則轉向北方，納入同樣也有外來移民移工的日本與韓國（沒有徵求他們的同意哈哈）。拜網路科技之賜，這樣的跨域並不那麼難，只要透過跨國企業Facebook到當地下廣告即可。
直到辦完第7屆，實在黔驢技窮了。釜底抽薪之計，是脫手換人做。
踏上英雄旅程
宣布停辦之後，眾人扼腕。這麼重要的獎項，怎麼能停呢？我當然清楚這個獎項有多重要，它能讓少數與弱勢族群的聲音被聽見，能讓主流社會更豐富多元。已經有多篇論文以此為題，有許多學校教材收錄了得獎作品，甚至2018年的大學指考國文科，也以移民工文學獎為題幹，出了個題組（我好想認識出題老師）。
不過，有太多我無法自己續辦的理由：COVID-19疫情肆虐、我擔任央廣總台長分身乏術、辦了7屆兵疲馬乏變不出新把戲，包括想不出下一本得獎作品集的書名。但其實最關鍵的是，雅婷離職了。雅婷是文學獎的核心角色，沒有她，文學獎前前後後大大小小的事沒人打點，無從啟動。
每次遇到希望我繼續辦文學獎的朋友，我都這樣回答：「你主辦，我全力協辦。」但是當對方瞭解到過程的繁瑣與吃力不討好之後，就很難有下文。
直到湯哥湯昇榮找上門。
和湯哥相識約莫10年，是淡如水輕如煙的君子之交。此時的湯哥，推了幾齣叫好叫座的台劇大戲，聲勢如日中天。
湯哥一直知道我在辦移民工文學獎，我猜想，他應該是某一天突然發現：咦，怎麼好久沒聽到張正嚷嚷了？我在電話中說明了原委，也說誰願意接辦我都全力協助。湯哥說，好。
接著，湯哥的大將、「英雄旅程」總經理易芸接手，我把雅婷當年留下來的厚重資料，全部交出去。於是，「停更」2年的移民工文學獎，重新踏上旅程，邁向第8屆。
在新世界互相幫助
這一年來，新團隊克服種種困難，一路挺進。開跑記者會在台北車站大廳盛大舉行，重頭戲頒獎典禮，則重回先前辦過3次頒獎典禮的台灣博物館。
典禮前兩天看到雅婷的臉書，她正在待產。我突然覺得抱歉，很可能是文學獎耽誤了她當母親的期程。雅婷幫忙生了7屆的文學獎，離職之後，總算要生自己的小孩了，萬分恭喜。
馬奎斯在《百年孤寂》裡，描述主角們抵達新世界時這麼寫道：世界太新，很多事物還沒有名字，必須伸手去指。「這是什麼？」「那裡是哪裡？」「這樣試試看吧！」「不然那樣做好不好？」眾人在分不清楚東南西北的新世界裡交頭接耳徬徨商量，正是移民工以及移民工文學獎的處境。感謝所有明裡暗裡出手相助的朋友。
移民工文學獎相關碩博士論文、期刊：
2016，宋家瑜，〈台灣移工文學場域的生成：以文學獎為例〉
2017，張郅忻，〈重寫與對話：臺灣新移民書寫之研究(2004-2015)〉
2018，楊軒豪，〈台灣當代文學中的東南亞家務移工與「家」的關係〉
2019，吳慧娟，〈文學敘事與人權想像：移民工文學獎〉
2019，呂長紘，〈身影再現、田野行動、組織協力——台灣當代勞工書寫(2008—2018)〉
2020，曾稔育，〈撈影的人：前往他者的折射路徑──以台灣移民工文學獎為例〉
2022，劉純秀，〈性別／階級：臺灣「移民工文學獎」中的困境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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