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魚可以是一件酷酷的事嗎?2週前,草率季(Taipei Artbook Fair)迎來10週年,來自世界各地的創作者帶著650多個攤位來到台北表演藝術中心。而來逛攤的人群,大部分都是酷酷的年輕人,其中不少是名副其實的Z世代,也就是1997到2012年之間出生的一代,年齡區間大約落在10幾歲後半到20多歲。我以個人工作室 Studio Kiki and Co. 的名義,帶著自己的2本書、4本小誌和一些明信片出攤,也幫4位朋友寄賣他們的創作。
我的4本小誌中,有一本就叫《人生迷宮飯》,搭配一篇我寫吃魚的文章,配上我料理的各種魚類照片,明信片尺寸,雙面彩色印刷,騎馬釘裝訂。讓我驚訝的是,這本看似無厘頭的小誌,現場翻閱度居然頗高,許多弟弟妹妹都在閱讀的時候雙眼一亮(流下口水),甚至跟我聊起吃魚這回事。最後,也有3位Z世代掏出錢包,把《人生迷宮飯》帶回家。
一切,還要從吃魚這件事說起。

用吃魚展示鮮明的「我」
3天市集中,每天的入場人潮都多到主辦單位必須在下午就停止現場售票,而我也是第一次這麼密集的直接與Z世代對話,在攤位面對他們的目光和提問。
這當然可能是我的偏見,但我原本真的以為,現在的大學生、中學生,都已經不吃整條魚的料理了。他們的衣著、髮型、妝容、飾物、說話方式,無一不在彰顯獨一無二的個性。有人的衣服一看就是自己做的,鑲嵌著茂盛的白色毛領。也有人的手指上,10個指甲都畫著不同的「醜醜可愛」圖案,而且是自己畫的。有妹妹在攤位翻著我的書,我卻一直猶豫是不是能請教她,到底怎樣才可以捲出那麼可愛的瀏海,那個可愛的陶瓷小狗髮夾又是在哪裡買的呢?
被這一切包圍著,在草率季現場,我總覺得自己看起來不夠酷,心想他們一定更喜歡隔壁攤那些酷酷的小吊飾吧?怎麼會有人把自己做的菜印出來,還寫一篇文章講為什麼要吃魚,吃自己煮的魚,這會不會被看成是阿姨才熱衷的事?
為了回應這種焦慮,我在第二天出攤時改變穿搭,掏出衣櫃裡那件氣場很強的蕾絲黑上衣,搭配黑紗蓬蓬裙和編織軟帽,想讓自己看起來盡量接近「酷」的定義。但其實,在逐漸和來逛攤的他們聊天後,我發現關鍵的問題從頭到尾都不是「吃魚是不是一件酷酷的事」,或是「怎樣才夠酷」。表面看來,這似乎真的是許多Gen Z在追求的事情。但是在攤位上的許多對話之後,我發現,「做真實的自己」,可能才是許多Gen Z最重要的人生態度。
做真實的自己,吃自己喜歡的東西,過自己喜歡的生活,某種行文風格「很我」,某件衣服和某道菜上「寫著我的名字」。陪我一起顧攤的伴侶跟我說,來這裡的人,都是來找「我」的。相應的,他們也喜歡很能鮮明表達「我」的作品與人。
現在我明白,我們其實有許多共鳴。煮魚、吃魚,還把對這件事的執念做成一本小誌,這件事,就是鮮明的訴說著「我」。

紅燒、清蒸、香煎
「這些都是我煮的魚。封面這張是鑄鐵鍋紅燒番茄鱸魚。」這是我的開場白。
每天都有不少人拿起《人生迷宮飯》來翻閱,此時我就會講出上面這句話,接著,聽到的人就會露出驚訝又很餓的眼神,有的人還會微笑起來,繼續翻下去。翻到其中幾頁,他們會說:「看起來好好吃!我現在好餓!」
此時我就會接著介紹那一頁的料理。例如:「這是蔥油澎湖大白鯧,蔥油是最後淋上去的。」看完這些照片,有的人會停留稍久,站在攤位前仔細閱讀一旁的文字。這時我就會深入一點解釋:「我有一個飲食專欄就叫『人生迷宮飯』,這篇就是在寫,為什麼我覺得吃魚很重要。」那些文字細細密密記載著我為什麼執著於吃魚,還有相米慎二和許鞍華的電影裡,可能根本不是重點,但被我當成重點來寫的買魚吃魚細節,等等。有一頁小標題是「不會吃魚的男人」,我總忍不住偷看男生翻到那一頁的表情。伴侶的朋友來攤位打招呼,看到這裡就笑說,他一定很會吃魚。
第一天,那位10隻手指都畫著不同圖案的可愛女生看完之後說,她很認同我的理念,她也很喜歡吃魚,覺得吃魚很重要。我的文章裡寫了童年家庭飲食對我的影響,她回應說,她家也是每一餐都會有魚,而且是整條魚的料理。但自從她到了台北,就很少吃到這樣的料理了。我沒有多問她的家鄉是哪裡,心中猜想是沿海的地區,也想到了我的幾位來自基隆和宜蘭的朋友多麼熟悉魚。台北啊台北,一定生活著不少這樣的年輕人吧!有一刻我甚至想邀請她來吃我蒸的魚。
第二天,另一個年輕女生激動地說她也很有共鳴,翻到其中一頁還準確說出菜名:「噢!樹子蒸魚!」一副就是該這樣吃的樣子。
第三天,一個穿著oversize長版黑衣,微捲長髮,金屬裝飾,風格猶如日本電影《NANA》的年輕男生在攤位前停下來。他脖子上戴著一條長度及腰的銀鍊,猶如幽浮,一問之下,他才告訴我們那是水星。我照例說出開場白介紹,他一邊翻著小誌一邊說他也喜歡吃魚,例如吳郭魚、鮭魚⋯⋯但他說,自己不會煮,都吃外食。
我立刻覺得該讓年輕人吃點好的魚料理,於是根本不管要不要售賣自己的小誌了,直接拿出手機google maps對他說:「不然我給你推薦餐廳吧!有一個台北最會蒸魚的男人。」我給他推薦的是公館的咖哩先生,店內常備2種魚和3種蒸法可選,我最愛醬油蒸。搭配泰國長米煮出的飯,是絕配。多年前我第一次去的時候,還問過老闆關於蒸魚的小技巧,老闆告訴我,薄身紅魚或鱸魚,冷水蒸,中大火7分鐘,不能再多,肉會老。年輕男孩說,他下禮拜就去吃。不知他去了沒呢?這種想讓年輕人吃點好東西的心情,又讓我覺得,自己可能真是一個阿姨了。

沒有人能拒絕螃蟹
《人生迷宮飯》小誌的最後3頁不是魚,而是我做的生醃螃蟹。有的地區稱為熗蟹,也有人稱為生醃螃蟹,韓國稱為醬蟹,而溫州則稱鹹江蟹或江蟹生。好吃的東西常會被媲美螃蟹,例如用蛋白做的菜餚「賽螃蟹」。吃過的人,甚至看過的人,都一定會同意這句話的:沒有人能拒絕螃蟹(當然,過敏人群請不要冒險)。
忘了從哪一年開始,我每年秋冬都會趁螃蟹大出,做一大盤生醃螃蟹,有幾年也邀請朋友來吃。去年秋天,我就讀的政大民族系開設了飲食人類學的課程,課程的其中一個作業,是要同學們來到「移民的餐桌」上,觀察和一起享用移民的家鄉美食,然後寫下田野筆記。也因為這個契機,同學們來到我家陪我醃螃蟹,現在有更多台北的年輕人吃過我做的螃蟹了。授課的高雅寧老師早幾年曾邀請我去她家共醃螃蟹,如今她已經能自己復刻我的食譜,我想,她可能已成為台北木柵最會醃螃蟹的人。
小誌中的螃蟹照片,是某一年我買到許多膏肥肉美的麵包蟹,又獲得金門高粱一瓶,再結合我去韓國多地吃醬蟹發現的小撇步,所醃製的紫菜包飯佐生醃麵包蟹膏。先映入眼簾的是滿載蟹膏的蟹殼們擠在盤子裡的熱鬧景象,幾乎所有人在攤位翻到那一頁都會一愣,我就趕緊說明,那是生醃的螃蟹,然後建議翻到下一頁。「那個蟹膏可以挖出來,放在飯上,用紫菜包著⋯⋯就像這樣。」下一頁就是包好的一顆。
「哇⋯⋯」理所當然的,我收到很多這樣的反應。這真是十分戲劇性的場面,我從前都不知道我可以把食物的故事講得這樣繪聲繪色,圖文並茂列於紙上,出現在藝術書市集,再輔以攤主我本人強烈的語氣和眼神,極盡想要傳遞食物的美味。
人潮最多的第三天傍晚,我在攤位上想著要怎麼找到空檔去飲食區快速吃個晚餐,攤位上卻傳來多聲道齊呼的一聲:「人——生——迷——宮——飯!」抬起頭來,我看到4、5個裝扮各異的年輕人盯著我的小誌封面。人生就像《迷宮飯》一樣,在迷宮裡的某一天,市集上,你會遇到1個2個3個看似毫無交集的Z世代年輕人,然後跟他們聊起吃魚這回事。這一切就像漫畫一樣,是人生的迷宮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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