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母有交代,煎魚一定要煎到外皮「赤赤」,有點酥脆,卻不至於燒焦,燒焦就是台灣話說的「臭火乾」,「赤赤」跟「臭火乾」不同,「赤赤」有香氣,「臭火乾」有苦味,即使外表「赤赤」,肉質還是必須保持軟嫩,絕對不能「柴」掉。
南部人喜歡吃小型魚,俗稱「幼魚仔」,倒也不是指那種還沒長大的魚,而是原本就屬於迷你體型,很「幼秀」的魚,譬如野生小黃魚、午仔、肉魚、赤鯮。
北部少見這種迷你體型的「幼魚仔」,多數是大型魚,好像相撲選手。
但是像我這種愛吃「幼魚仔」的人,一旦在魚販的碎冰平台發現體型迷你的幼魚仔,就好像職棒總教練在選秀會遇到甲子園大物一樣,無論如何。都要帶幾尾回來。
這種魚,通常多刺,最好保持頭尾完整,抹鹽巴乾煎即可。譬如學名叫做沙梭魚的「沙糖仔」,煎起來很費工,有人直接裹粉炸,我不喜歡油炸的烹調方式,也覺得裹粉油炸好像沒有正面對決的氣魄,所以,就努力練習煎魚的功夫,其難度就好比投手鑽研蝴蝶球一樣,旁人的提示固然重要,倘若沒有親自下去苦練,還是沒辦法抓到竅門。
煎魚這種事情,不單純是「煎」的功夫,鍋子也是關鍵,沒有跟一個鍋子相處過一段時間,就沒能掌握鍋子的脾氣,怎樣的火候,怎樣的油溫,鍋子的材質不同,對應油溫的脾氣就不同。
其實也用過所謂的不沾鍋,雖然煎魚成功的機率很高,但是煎出來的魚,顯得矯情,好像做過微整型,不算渾然天成。何況,不沾鍋的體質嬌弱,稍微刺激,鍋子就破皮,據說破皮的塗層對人體不好,因此,對不沾鍋早已死心,還是回頭用所謂的「阿嬤牌炒菜鍋」,鍋鏟如何刺激都不受傷害,一旦沾鍋也只要泡水軟化,努力來回刷幾下就清潔了,這種粗勇的韌性,才是煎魚最好的修練場。
也不是一開始就煎得好,沒等到鍋熱油熱就倉促下鍋,又因為欠缺耐心,太早翻面,結果就是皮肉分離,像犯罪手法拙劣的命案現場。
不就是很簡單的SOP嘛,鍋要熱,油要熱,鍋面冒出白煙之後,將抹過鹽巴的魚平躺在手裡,拭去多餘水分,再「徒手」抓住魚尾巴,以接近鍋面的高度緩緩滑入熱油中,越是接近「油面」,濺起來的油花越少,倘若因為害怕,高空就急忙脫手,反而容易被油濺傷,這是實戰經驗,也是訣竅。
如果像沙梭一樣的小魚,就用不銹鋼夾,從鍋底正中心,逐漸往兩邊並排,但不銹鋼夾是給生手暫時頂住的「輔具」,當真熟練了,還是「徒手」比較過癮。
至於翻面的時機,要靠一些嗅覺的本事,空氣之中逐漸飄散著最低程度的焦味,大概就可以準備翻面了,倘若焦味明顯,有時候也會來不及,這焦味的輕重拿捏,說穿了,就是經驗。
多經歷幾次皮肉分離的慘狀,每次檢討下鍋與翻面的時間點,每次的失敗都要成為進擊的元素,才有辦法完成金黃魚皮的「赤赤」境界。
所謂「赤赤」,台語發音,最能形容煎魚的色澤與油份適切的口感,倘若用國語發音,意境稍弱,好像放久了,受潮,油份凝結,失去某部分的風華。
天涼的時候,尤其想吃鹽巴乾煎魚。這日正午,抽油煙機轟轟轟,猶如高喊口號的加油部隊,今日煎魚的手氣好,翻身的時機也恰到好處,「赤赤」的魚皮,完滿的黃金比例。
搭配蕃茄炒蛋,撒了一些海苔粉,沒想到滋味很搭。
另一盤則是山東白菜切絲,紅蘿蔔切絲,豆皮切成細長條,低溫慢火拌炒,保留青菜的脆度,熄火之後,加一點昆布醬油和芝麻香油,放涼之後,偽裝成涼拌菜也行。
進擊的煎魚,進擊的午餐,一個人也要吃得澎湃。澎湃的定義不是大魚大肉,而是恰到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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