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台灣社會掀起一波關於移工懷孕與生產的輿論風暴。一位婦產科名醫協助無證移工複雜的生產手術,卻產生「醫療費付不出來」的爭議;而台中、嘉義、屏東等地,也接連傳出「移工產子」事件,媒體標題鋪天蓋地。然而,這些新聞往往只停留在「驚訝」與「譴責」,卻極少有人追問:為什麼無證移工不去醫院?為什麼這麼多人選擇在沒有醫療設施的地方生產?
答案並不只是因為她們沒有合法身分、害怕被發現這麼簡單。這背後還牽涉到制度設計的侷限、文化禁忌的壓抑,以及對移工生活需求的長期忽視。
「姐,我懷孕了」:當合法制度,接不住真實的情感需求
近年政府雖針對「懷孕的合法移工」提出安置與輔導政策,但這些配套多半設計給「了解制度」的人。對那些意外懷孕、或因情感與孤獨而陷入婚外懷孕的移工而言,現行制度幾乎沒有能真正幫助她們的選項。
8年前,一位名叫 Indah(化名)的印尼看護透過通訊軟體聯繫我。訊息只有短短一句:「姐,我懷孕了,我還想留在台灣工作,但我不想要這個小孩,怎麼辦?」
這樣的求助雖不常見,卻揭開了移工女性在台灣勞動結構中最脆弱的一面。印尼社會普遍保守,學校性教育僅止於生理知識,關於避孕與性行為的討論被視為禁忌。然而現實遠比道德複雜。長期的孤獨、勞動壓力與家庭疏離,讓許多在海外的女性在情感上尋求依靠,也因此暴露於風險之中。
Indah 在台照顧一位失智長者,作息不固定,常常幾天無法入睡。她的丈夫從未問候,也不理解她的辛苦付出,只會在通訊軟體上不斷催促「什麼時候匯錢回來?」讓她覺得自己好像只是先生的提款機。3年後,她決定委託印尼律師辦理離婚。她當初離開印尼,是為了讓家人過上更好的生活;結果卻是家庭破裂、情感失聯,連自己也陷入更深的孤單與無助。
這樣的故事並非個案。根據印尼UIN Sunan Gunung Djati Bandung 大學的研究,11名印尼女性移工中有5人在海外期間經歷離婚。數據反映的不只是婚姻的變化,更是長期分隔與性別角色不平等下的現實代價。由於在異鄉的孤獨與情感匱乏,許多女性移工一旦被噓寒問暖,就容易投入情感。這些關係有時真誠,但也可能隱藏風險。她們在追求被理解與被愛的同時,往往成為感情詐騙或性剝削的對象。

印尼移工若想避孕,也因教育與文化限制無路可行
根據印尼現行規定,大部分避孕措施僅限已婚夫婦使用。雖然保險套在一般商店仍可購買,但其他避孕方式如避孕藥、避孕環或避孕針,皆須經由醫師或專業醫療人員開立。這讓印尼未婚女性對避孕方式普遍陌生。
在印尼,已婚婦女慣用的避孕方式是避孕針(KB suntik),因為方便、價格低廉,且一次注射可維持3個月的效果。然而在台灣,並沒有這種針劑可供施打。這使得即使是有過避孕經驗的印尼女性,在台灣也無法沿用熟悉的避孕習慣,只能依賴保險套或口服避孕藥,而這兩種方式在文化觀念與制度規範上都充滿障礙。
台灣的避孕藥屬於處方藥,必須經由醫師開立。對多數外籍看護而言,雖然依規每7日應有一日休假,但實際上多數人每個月僅能休1天,而婦產科又往往在週日休診,使就醫幾乎成為不可能的任務。當制度要求「合法用藥」時,時間、語言與階級的現實卻讓她們連看診的機會都沒有。即便她們有心避孕,也常被制度性的限制困住,想預防卻無法行動。
對合法移工而言,取得避孕藥已相當困難;對無證移工而言,更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她們親自出面購買避孕藥,等同於冒著被查緝的風險,形同自首。根據移民署統計,截至2025年2月底,母親為失聯移工的非本國籍新生兒人數已達4,027人。這背後是一個個真實存在的生命,包括無助的母親與沒有身分的孩子。
更深層的原因,來自教育與文化的限制。多數印尼籍女性移工的教育程度僅到國中,學校中的性教育被視為「羞於啟齒」的議題,僅以生理課程帶過,許多年輕女孩並不清楚保險套如何使用。再加上宗教信仰強調「生命神聖不可侵犯」,許多移工即使意外懷孕,也不敢選擇墮胎。對她們而言,懷孕不只是身體的變化,更是一場道德與信仰之間的拉扯。
因此,當她們來到台灣,文化壓力與制度限制讓許多移工在懷孕後陷入兩難:不敢讓雇主知道,也不敢就醫求助。有人選擇偷偷生產,有人甚至在極端情況下棄嬰。表面上看似犯罪,實際上是一種求生。
Indah 曾對我說:「我知道我做錯了,但我也不知道還能怎麼辦。」這句話,也許正是許多移工心中不敢說出的真相。

把矛頭指向移工懷孕或棄嬰問題,不如共同改善制度悲劇
當Indah最終決定進行人工流產時,雇主的反應並非關心她的身體,而是冷冷地問:「她去墮胎,家裡的長輩誰照顧?」這句話揭露了社會對移工最深的成見,在許多人眼中,她們不是有感受、有掙扎的人,而只是被雇用的勞力。
無論是名醫協助無證移工生產被質疑「濫用資源」,或是政府介入安置被批評「越權干預」,這些爭議都暴露出台灣社會對移工母職的集體矛盾。而在道德面上,輿論常以「她們自己不檢點」帶過,卻忽略移工幾乎無從接觸避孕資源、缺乏性教育、又受限於語言與宗教的多重壓力。當制度要求守法,卻不提供合法選項,這樣的責備就成了另一種傷害。
若要減少棄嬰與未受醫療照護生產的悲劇,重點不在「懲罰」,而在「預防」。政府應從根本著手,強化移工的性教育與醫療可近性,讓她們能獲得正確的資訊與協助。這不僅是宣導,更是要讓移工理解自己的身體健康與選擇權。中央與地方單位可攜手合作,設立匿名諮詢與避孕服務,使移工能在不受歧視與恐懼的情況下尋求幫助。同時,也應鼓勵雇主參與性別與文化教育,理解移工同樣有情感與身體的需求,而不是被視為沒有私生活的勞動者。
當社會一次又一次看到「移工懷孕」或「棄嬰」的新聞時,也許我們該問的,不是「她怎麼可以懷孕」,而是「是哪個環節,讓她失去了被接住的機會?」移工不只是被雇用的勞動力,她們同樣是有情感與選擇權的女性。當制度忽略這一面,也就讓許多悲劇一再重演。
同樣需要被檢視的,還有媒體。媒體應在查證事實後再報導,而不是為了吸睛而放大偏見。以嘉義移工懷孕事件為例,媒體未訪問雇主,只詢問鄰居。鄰居隨口說移工除了懷孕還虐待被照顧者,新聞卻直接下標「嘉義23歲女看護 遭爆會『苦毒』阿公」。實際上該移工並無虐待行為,這樣的報導不僅傷害個人,也加深社會對移工群體的誤解。
社會需要的不是譴責,而是更完整的理解與對話。唯有當每一位在異鄉的女性,都能被以理性、尊重與公正對待,這個社會才算真正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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