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失聯移工與在台出生的孩子一旦被查獲，都得安置在收容所裡。後來考量到收容所的環境不適合小孩，因此自109年3月起，善牧南投庇護所承接移民署「無國籍寶寶」的安置工作，讓懷孕5個月以上或育有未成年子女的失聯移工，在等待司法程序期間，能在一個安全放心的環境等待返國。
阿麗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帶著孩子小乖來到南投庇護所。以下為阿麗以第一人稱的方式，訴說她和孩子在南投庇護所8個月的心路歷程。
獨力生下小孩，成為大家口中的「失聯移工」
因為對台灣法律不了解，剛來到南投庇護所時，我以為我們就像已在候機室等待返家，只差機票沒劃位而已！但沒想到一顆日夜渴望回家的心，就這樣懸在空中，飄搖了8個月之久。甚至接下來這條路還不是通往機場，可能是直驅看守所……
回憶在越南家鄉的日子，十分辛苦，一切生活因陋就簡，一家人棲身在不到5坪的空間裡。當初我和前夫來台工作，就是想給家人過上好一點的日子。3年前，我們在台灣開心準備迎接第一個孩子。但我初為人母的喜悅沒有維持太久，前夫說他得臨時回鄉處理急事，卻從此音訊全無。
原本從事看護工作的我，意識到接下來得獨力生下小孩，還有為數不小的生產費用及生活開銷，我沒時間傷心，必須馬上想出法子。尤其帶著孩子，很難再繼續做看護工作。
於是，我鋌而走險，想起以前老家是學中醫的，憑著對穴道的一點點了解，在租屋處隔出一間「診療室」，開始為移工們針炙。尤其是從事勞力工作的移工，常有筋骨傷害，在這裡可以用便宜的價格治療。於是，我開的「診所」很快就在移工圈傳開，看診的人潮絡繹不絕。但也因為這樣，我不得已成為大家所說的「失聯移工」。
後來「診所」被查獲，我來到善牧南投庇護所等待司法判決。突然來到這個陌生的地方，內心還是難免不安，但幸好善牧社工及生輔員都很照顧我和孩子小乖。社工們辛苦地到處奔波，幫沒有身份的小乖回出生地診所辦出生證明和法院公證，同時貼心地安撫我焦慮的心情，說「媽咪辛苦了，自費產檢和剖腹產不便宜，但當時的費用妳都繳清了，沒有欠費的問題，所以手續進行得很順利，之後我們就可以幫小乖到母國辦事處辦理護照囉！」
我聽說以前有類似情況的同鄉，程序完成後，很快就回國了。帶著孩子的我心想，那就回鄉過日子吧！內心滿懷期待，覺得也許下週或下個月，我就可以回到家鄉。
在庇護所裡看著孩子長大
後來我才漸漸從相關人員和社工的討論中得知，我的案子比較複雜，甚至有可能要入監服刑，因此我和孩子得在庇護所裡等待更久。回想起我得知懷孕後一切得靠自己，拚了命地存錢，就是為了不讓孩子受苦，但是我太衝動，沒有想清楚，孩子雖然順利出生了，我卻因為工作涉及非法，讓才1歲的孩子跟我一起待在庇護所。每次想到這些往事，無止境的自責與難過就湧上心頭，像一顆沈重的石頭，掉到不見底的深淵裡。
幸好有大家的陪伴，讓孩子的成長不致被耽誤。南投庇護所督導謝淑如的孩子跟小乖差不多大，她一直很照顧小乖，也會跟我分享她的育兒經。淑如曾經提醒我：「可能因為比較少跟外界接觸，小乖發聲比較慢，妳要多跟孩子說話喔！」後來有位媽媽帶著女兒來到庇護所，原本很黏我的小乖有了玩伴，常去社工辦公室串門子，或是一起開心地在遊戲室玩玩具。在大小朋友的幫忙下，小乖的發聲能力進步許多，也讓我終於鬆了一口氣。
進來的婦女們，我都把她們當姐妹看待。因為我會講中文，就主動當大家的翻譯，加上有著相似際遇，我很能體會她們的心情。我在這裡的時候，所裡曾經來了一位即將臨盆的媽媽，我很羨慕她很快就可以踏上歸鄉之路，但也特別相知相惜，於是我在網路上選了幾件洋裝送她，希望她可以穿得漂漂亮亮地回國。給她祝福的同時，我也很渴望我和小乖回國的那天趕快到來。
但是幾個月下來，看著比我晚進來的姐妹陸續「畢業」回國，要說沒有失落感是不可能的。淑如總是鼓勵我：「沒關係，我們一起想辦法，看還有什麼手續需要補齊的。」
差點入監服刑，最終順利返鄉
後來司法進入最終程序，判決書下來，通知我需要入監服刑，如果不服，須在20日內提出上訴。得知的當下我震驚落淚，淚水根本止不住。淑如不忍心看我跟孩子分開，或是帶著孩子一起入監服刑，為了協助我們母子盡快返國，趕緊帶著我寫陳情書。
接下來的20天，我們跟時間賽跑，過程中，同樣為人母的她比我還要著急，不斷地嘗試連結法律資源，盡全力了解司法程序上我還有什麼可以再爭取的，積極跑遍各個處理窗口，表明我的想法。我們母子的所有證件和機票費用都準備好了，是否可以用「強制驅逐出境處分」，盡快讓我們母子回國？
在社工們的齊心努力下，我和小乖終於可以踏上返鄉之路了。為了這一天，我們幾乎花了一年的時間。能夠順利回到家鄉，我很謝謝淑如一直為我奔走想辦法。原本進來庇護所的時候，我甚至還天真的想留在台灣繼續工作，但得知我遇到的狀況很棘手、甚至有可能入監服刑而連累孩子，這過程充滿了煎熬和悔恨，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過來的。
自己辛苦在異國謀生，帶著一個得來不易的新生命，但夢想成真時，卻不知道可以如何保護這個小生命，那種挫折無力的感覺是很扎心的！回想在善牧南投庇護所8個多月的日子，從孩子牙牙學語到會天真地跟我撒嬌說話，有時候我處於焦頭爛額的狀態，根本無暇顧及孩子的成長，也幾乎耗盡能量。但我看到善牧社工們堅韌不拔的拚命想辦法，為讓我能順利返國，愈挫愈勇。我本來也沒有那麼勇敢，但是每當我氣餒時，想到他們展現的毅力，會覺得自己也注入了勇氣，知道在這段艱難的處境中，我不孤單。
終於踏上歸鄉之路，當飛機起飛的那一剎那，我不像8年前那樣想像回國時會有多快樂滿足，也知道回到越南後，不是就一定一帆風順，但我內心充滿感激。這段打拚奮鬥的過程，遇到太多意外插曲，也因大意誤闖到彷彿另一個時空的異世界，差點苦了小孩，這些經歷都需要時間慢慢去梳理消化。還好善牧南投庇護所的協助，讓我順利地帶著小乖回到母國。以後應該很難再來了，但我對台灣這塊土地的情份，滿懷感謝！
（作者為天主教善牧基金會北區宣導企劃部專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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