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將印尼文版分享給你認識的印尼移民工,Versi bahasa Indonesia:〈“Kami Selalu Bersamamu, Bro!” Kepergian Pengemudi Ojol Indonesia Picu Solidaritas Asia Tenggara〉
8月28日的雅加達,抗議聲浪此起彼落。那一天,21歲的網約機車騎士阿凡(Affan Kurniawan)在國會前意外身亡。跑外送的他,在送餐途中被一輛印尼行動警察部隊的戰術車輛壓過去。目擊影片顯示,車輛初次撞擊後短暫停下,但隨即繼續前行,把阿凡壓在車底。重傷的他不久後宣告不治。影片在社群平台瘋傳,憤怒迅速蔓延。原本針對議員高額住房津貼與經濟不公的示威,瞬間被推向新高潮。阿凡的死成為壓抑已久的憤怒出口:對警察暴力的抗議,對平台經濟剝削的控訴,對社會制度失衡的反擊。一位平凡的外送騎士,意外成為全民抗爭的象徵。
平台繁榮下,印尼外送員的長工時與不穩定報酬
阿凡出生於班達爾楠榜(Bandar Lampung),是家中的主要經濟支柱。高中畢業後,他先當保全,但薪水不足以維持家計,於是選擇加入印尼外送行業Gojek,成為印尼數百萬「Ojek Online」騎士之一。
在印尼,目前最受歡迎且持續營運的網約汽車與機車(Ojol)平台,包括 Gojek、Grab、Maxim 與 inDrive。這些機車騎士改變了印尼的交通與生活方式,它讓人們能快速避開交通堵塞,也能隨時訂餐、叫貨,甚至預約清潔服務。然而,對騎士而言,這份工作卻充滿不確定:收入完全取決於接單數,沒有勞健保保障,工時長、風險高,卻無法反映在報酬上。阿凡就是這樣一個縮影:為了養家,不得不日以繼夜奔波;在平台經濟的繁榮背後,他卻始終是社會裡最脆弱的一環。他的死亡,赤裸裸揭示了制度的裂縫:當數據與經濟指標看似亮麗時,最底層的人卻無聲地承受一切。
這樣的處境,正好與近期Grab公布的一份數據形成呼應。根據2025年4月的統計,Grab將旗下機車騎士分為4個等級:「Jawara」、「Ksatria」、「Pejuang」與「Anggota」。其中最高等級的「Jawara」,若每日工作約6小時,月收入可達680萬印尼盾(約新台幣14,500元)。乍看之下,這個數字比雅加達的最低工資(約550萬印尼盾)還要高出許多,似乎展現了Ojol行業的吸引力。然而,這組數據同時也揭示了結構性的矛盾:只有少數人能進入「Jawara」的行列,享有相對穩定的收入;更多騎士停留在「Pejuang」或「Anggota」層級,實際收入徘徊在最低工資上下。這意味著,絕大多數騎士仍在長工時與不穩定報酬間掙扎,沒有健保與社會安全網的保障。阿凡的死,正是這種不平等現實的殘酷注腳。

民間行動拼湊出的真正「東協共同體」
然而,在血與火的街頭之外,卻有另一股力量在流動。Threads上的標籤 「#fromMalaysiatoIndonesia」,意外點燃了一場跨國聲援行動。從馬來西亞起頭,迅速延燒到新加坡、菲律賓、泰國,甚至擴及越南、英國、澳洲、美國、日本與韓國。各地網友透過Grab、Gojek平台下單,將餐點、飲品與物資直接送往雅加達抗爭現場,贈與外送騎士。這些訂單附帶的簡短訊息:「兄弟,加油」、「我們和你站在一起」,在催淚彈與衝突中,成為騎士們的心理支撐。一股跨越國界的「訂單聲援潮」,在混亂中釋放出意想不到的溫暖與力量。


如社群軟體上其中一位Ojol騎士分享的手機截圖所示,一名買家一次購買了100瓶礦泉水,總額超過32萬印尼盾(約新台幣650元),並在備註寫道:「不用送到大廳,請分給所有需要的人。來自馬來西亞的問候。」這筆訂單不僅解了當下的渴,也成為鄰國情誼的象徵。對照兩國平日因仁當咖哩(rendang)與蠟染布(batik)歸屬問題爭執不休,這份善意顯得格外動人。文化摩擦暫時被擱置,鄰里之情在危機中更加凸顯。
這場跨境聲援讓人重新思考「東南亞共同體」的可能。馬來西亞與印尼之間的文化爭執由來已久,兩國網民經常在社群平台互不相讓,甚至把飲食與工藝視為國家榮譽的延伸。然而,阿凡的死卻暫時熄滅了這些爭論。馬來西亞人選擇用一筆訂單伸出援手,菲律賓與泰國民眾也透過hashtag「#SolidaritiIndonesia」聲援。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行動,卻折射出東南亞民間的深層共鳴:在困境中,我們仍是鄰居。
長期以來,東協被批評為一個鬆散的經濟組織,缺乏情感連結。然而,這次跨境互助顯示,真正的共同體或許不是由外交文件堆疊出來的,而是來自民間最直接的同理與行動。
由 MedanKinian 發佈於 2025年9月1日 星期一
影片中的外送員,因陌生人的關懷與支持深受感動,他落淚表示「今天就有來自新加坡的訂單,他們不是印尼人,卻願意為我們和印尼人民付出,還在備註寫著食物不用送到客人,而是分給需要的人。這樣的訂單今天出現了好幾筆……」
真正的共同體,是困境中伸出的援手
這場抗議也迫使平台企業不得不正視自身角色。Grab啟動「Treat a Driver」機制,鼓勵用戶為騎士買餐;Gojek母公司GoTo執行長親自前往阿凡家中致哀,承諾協助家屬;Grab Indonesia更推出GERCEP(Grab Respon Cepat)緊急應對計畫,提供醫療、心理與經濟支持。雖然這些措施仍不足以彌補制度性的缺口,但至少揭示了一個趨勢:平台企業正從單純的經濟工具,逐漸被推向「人道角色」。在危機時刻,它們成為跨國善意的媒介,甚至承擔起社會責任。
阿凡的死是悲劇,但它同時帶來了反思與覺醒。印尼社會被迫重新檢視:平台勞動者的保障在哪裡?警察暴力的界線在哪裡?國家在面對基層時,究竟扮演什麼角色?
在這股區域情感共鳴中,台灣也無法置身事外。台灣是印尼移工的重要目的地,超過30萬名印尼移工在家庭、工廠與工地裡默默付出。他們撐起了台灣社會的基層需求,卻時常被簡化為「外勞」這兩個字。因此,當我們問:我們不熟悉ojol平台的使用方式,該如何協助印尼呢?或許我們可以從日常裡改變。
真正的協助是:讓移工在台灣,不只生存,而是有尊嚴地生活。這意味著更公平的勞動條件,更安全的工作環境,以及更多理解與尊重。當台灣能做到這一點,我們才真正參與了東南亞共同體的建構,而不是只在旁觀者的位置上評論他國的動盪。
阿凡的名字,或許只是數百萬Ojek Online騎士中的一個。但他的死亡意外喚醒了一種新的區域想像。文化之爭可以激烈,但鄰里之情能跨越邊界。當馬來西亞人停止爭論仁當咖哩屬於誰,而是為印尼騎士買下100瓶礦泉水;當菲律賓人跨海下單,只為傳達「我們理解你」;當台灣人選擇讓身邊的移工活得有尊嚴,這些行動,正逐步拼湊出一種新的東南亞共同體。阿凡的死是悲劇,但它也可能是另一個起點:提醒我們,真正的共同體,不是條約上的文字,而是困境中伸出的那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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