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中日關係因高市早苗的「台灣有事就是日本有事」表態而陷入僵局。中方祭出呼籲民眾暫緩赴日、水產停止輸入與中止日本牛肉談判等措施，媒體更砲火猛烈地抨擊。於北京而言，主權問題最易激起民眾民族主義情緒；而在外界看來，大陸民眾確實也偏向「仇日、反日、恨日」。
但，真的如此嗎？
日前《蠟筆小新》劇場版宣布暫緩上映後，有不少大陸年輕人感嘆「幸好《鬼滅之刃：無限城篇》上映了！」（此片票房於11月22日突破5億人民幣）。很有意思的是，有陸媒報導《鬼滅之刃》票房大跌，結果中國網友紛紛吐槽：誰說的？鬼滅單日票房仍有數千萬人民幣！
那麼，中國政府的民族主義動員失效了嗎？中國年輕人「不反日」了嗎？非也。在主權與國家民族層面，仍可見到民間口徑與官方非常一致的狀況，而這並非控制輿論的結果。
中國大陸民間「反日」的尺度
細數在北京十多年碰過的朋友、同事、酒吧酒友，完全符合台灣人刻板印象中的「反日小粉紅」，非常稀少。
我剛去北京的2012年8月，便碰上中日因釣魚台爭議而爆發的大規模反日運動，從原先的和平示威變成出現一些極端事件。那時中國同學會半認真半開玩笑地告知班上的兩位日本同學，「幸好妳倆中文好！出去記得用中文交流，少說自己是日本人！」
那時同學們對於維護釣魚台主權同樣有堅定立場，但也堅決反對打砸日本汽車；當時一度傳出鄰近學校有學生去砸日本車的傳言，遭到周圍同學的一致鄙視：天哪，幸好做這種事情的不是我們學校的！丟人！
作為那時剛去中國的小菜鳥，人生地不熟，只能夾著尾巴觀察同學對日本的態度，發現大致符合那時的一句流行語「釣魚島是中國的，蒼井空是世界的」。一提維護主權、民族榮耀，哪需要什麼政治動員，一個個熱血沸騰；但大家也會認為：別妨礙我現實中的生活、別太過分。
從那之後至今，中國大陸輿論場發生多次針對日本的爭議話題，但許多網民會拿「又要打砸日本車了嗎」為諷刺。也就是說在2012之後，大陸社會對「無腦反日」存在一個記憶，認為不應該再發生。
民族情緒高漲，中國青年陷入「又來了」的無力感
再那之後產生爭議的，是更細節上的問題。比如有女生在南京觀光景區穿和服，就曾引起兩派人馬論戰。一派認為畢竟是有慘痛歷史記憶的南京、不宜有和服出現；另一派則質疑「南京不是也有日料店和日本人？對方沒有違法，有何不可？何況和服還是受漢服影響生成的！」
類似這樣的爭議近年又不斷發生，比如漫畫展被取消、有Cosplay動漫人物的年輕人被大爺大媽當眾痛罵。這些種種，難免會讓從小受深刻歷史教育、有大國與民族榮耀感，但又頻繁接觸網路的年輕一代感到「又來了」的麻木。
比如我一位做生意的年輕大陸朋友，絕不許外部勢力「特別是日本」介入台海；但也曾私下吐槽，現在一些不知哪來的網民看到和服就敏感，「害我現在賣類似和服的服飾都不敢寫日本風！」
「那怎麼寫？」
「寫『東方系』！」
談起日本，兩岸都有「反射性反應」
就如同台灣社會，中國民意同樣有「走過頭了，再往中間回調」的情況，在反日這一塊非常明顯。今天高市早苗言論在大陸引起的風波，與2012年相比，民間的極端反應少了許多。但講起日本，兩岸民眾還是較難冷靜溝通，對彼此都有「反射性反應」。
比如，中國人會假設台灣都很親日、都想當日本人，甚至聽到台灣人提及日本食物和文化，就會有下意識的反應。某次我跟一位中國同事說我很愛吃日本料理，對方隨口說，「台灣人真的很親日」。
我反問，「你不愛吃日本料理？」
他說，「也喜歡啊。」
同樣地，我有些台灣朋友也會假定中國人全都憎恨日本。有位很可愛的朋友表示，留學時曾聽見中國留學生相互閒聊時說了一句「小日本」，「天啊，他們真的很恨日本！」
我沒有對日本人不禮貌、或是贊同此稱呼的意思，但我身邊有大陸朋友偶爾以「小日本」為開玩笑的閒聊，他們也去日本、並不討厭這個國家。他們對日、韓確實會有一些「對方是小國」的心態；但論到基層薪資或整體素質，也會客觀評價自身與日本的差距。
這些年往返兩岸，中國網路上痛批台灣反中親日，台灣回罵中國想搞侵略、被大家嫌棄，但回到日常生活中，我很少碰過四處喊「抵制陸劇，拒絕易烊千璽」的台灣人，也幾乎沒有碰過有中國人追著柯南罵。
甚至，有時兩岸民間的反應出奇地一致：台灣政治人物在爭執要不要禁抖音、網民一邊學著跳上車舞一邊罵中國；大陸同樣對於「為何很多人生活中愛日，政治上恨日」討論了數年。
我很幸運，碰到的幾乎都是願意傾聽的中國朋友；作為一名「講話不中聽」的台灣人，曾被包容許多，才能讓我在網上一堆反日、恨日、厭中、抗中的政治詞彙中，始終記得：就算立場不同、地域不同，現實中的人民，往往沒那麼難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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