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西班牙研究生給我看一段影片:一位老闆在自家店門口,獨自抵抗 20 幾個蒙面闖入的洗劫。這不是 AI 創作的短影音,而是正在巴黎街頭陸續發生的新聞。
法國街頭燃燒的汽車、遭洗劫的商店與起火的公共建築,讓人震驚抗議的失控。然而,畫面能呈現破壞,未必能解釋破壞。理解這場危機,要靜下來追問:人們為什麼上街?誰選擇暴力?政府的回應又如何改變局勢?
若反射回答「暴民作亂」或「人民反抗」,我們可能會錯過最值得警惕的事:生活的不滿如何轉化為制度的不信任,而民主又如何在處理不滿時,進一步消耗自己的正當性。
和平抗議、政治暴力與搶掠,不能混為一談
依澳洲 ABC 與 Euronews 報導,這波動員可追溯至 9 月中旬巴黎近郊的校園,師生要求改善師資與教學資源。10 月 17 日,全國示威擴大,工會與其他群體加入,訴求延伸至生活成本及公共服務。路透社與美聯社均指出,大量民眾和平遊行,部分地區卻出現縱火、攻擊與搶掠。這不是所有參與者一起轉向暴力,而是不同動機的人在同一場動員中交會。
同樣必須區分政府指控與司法認定。法國政府將部分暴力歸因於極左派及犯罪者,但這不等於每位遭逮捕者都有相同政治背景,更不等於逮捕就是定罪。把整場事件解釋為移民作亂,也缺乏足夠證據;美聯社明確指出,法國當局並未把移民列為這波動亂的整體成因。
因此,現在能確認的是重大破壞確實發生,和平訴求也確實存在;至於個別縱火、傷害及警方用武的責任,仍須逐案調查。理解原因不能成為替暴力開脫的理由,譴責暴力也不能取代對原因的理解。

青年抗議的深處,是對未來失去掌控
Euronews 訪問的師生與家長,反覆提到缺課無人代課、教室擁擠、設施不足等問題。學校原本承諾只要努力,就能獲得向上流動的機會,但當這個最基本的公共場域開始失靈,青年感受到的便不只是上課不方便,而是社會是否還願意投資自己的未來。
從心理學角度,我的理解是:這涉及「預期落差」與「能動感」的流失。引發憤怒的不必然是絕對貧困,而可能是人們發現自己付出努力,卻愈來愈無法影響生活結果。當教育、工作與安定生活之間的連結變得不可信,個別挫折便容易匯聚成共同的不公平感。
這和北京菁英學子的「無心病」,以及日本的「低慾望世代」,甚至台灣年輕人的「小確幸」,是不是同一種對未來無望的挫折?當努力不再保證更好的生活,成功也未必帶來意義,年輕人會如何重新安排自己與未來的關係?社會所提供的未來,是否仍值得青年投入?
但不公平感並不自動造成暴力。多數承受壓力的人沒有砸店。要解釋暴力,還必須考察組織動員、群體互動、現場機會及執法方式。把青年一律描述成失控世代,與把破壞一律浪漫化為反抗,同樣省略了關鍵環節。
財政有困境,分配仍須有交代
澳洲 ABC 將法國的高債務、赤字與借貸成本列為背景。這提醒我們,政府面對的並非一張可以無限開支的支票。要求維持公共服務的人,必須面對財源問題;主張刪減支出的人,也必須交代代價由誰承擔。
從財政紀律的立場看,延後調整可能讓未來世代負擔更重;從社會公平的立場看,若調整首先損及青年與弱勢使用的服務,改革便可能加深原有的不平等。這兩個觀點都有必須回答的問題,不能只用左右派標籤排除其中一方。
公共預算同時也是一張道德排序表。哪些支出優先保留?哪些負擔先增加?誰有能力轉向私人服務,誰只能依賴公立學校與公共醫療?政府若只說「沒有錢」,卻無法說明取捨及分配,就很難把財政必要轉化為社會接受。

暴力升級,往往發生在互動之中
綜合國際報導,可以看見幾種競爭中的解釋。政府強調激進行動者與趁亂犯罪;警察代表強調人員遭攻擊及維持安全的必要;人權團體則質疑用武比例與未成年人的保護。Euronews報導的學生嚴重傷害個案,也顯示執法責任有待釐清。
這些觀點不能靠各打五十大板處理。對暴力者,應依具體行為追究;對公權力,則應要求必要性、比例性與可問責性。國家擁有合法用武權,也因此負有更高的說明責任。
我的判斷是,危險的轉折在於現場開始用群體身分取代個別行為:警方若把整片人群視為威脅,和平者也可能受波及;參與者若把所有警察視為敵人,攻擊便更容易被合理化。雙方對彼此最壞的想像,會在衝突中得到新的「證據」。這也是我在專欄寫過的,這個非黑即白的極化時代的「二元陷阱」。
恢復秩序因此需要精準區分,而非只有增加強度。保護商家、居民與和平參與者,和查究不當執法,應是同一套公共安全工作的兩面。
歐洲是否正在效仿法國?
其他國家確實也有抗議。美聯社與澳洲 ABC 整理指出,比利時出現教育相關動員;義大利的不滿涉及生活成本與公共服務;西班牙、葡萄牙的重要焦點是住宅負擔;阿爾巴尼亞則包含反貪腐訴求。其中部分地區也發生暴力。
但時間接近、畫面相似,不足以證明由法國統一帶動。比較合理的解讀,是三種力量可能並存:共同的生活壓力、各國自身的政治導火線,以及跨境傳播帶來的動員示範。要證明直接效仿,仍需要組織聯繫、當事人說法或行動策略借用等證據。
社群平台可能降低參與門檻,也讓極端畫面比平凡訴求更容易被看見。然而,平台的作用仍須具體驗證,不能把「演算法煽動」當成萬用答案。跨國串聯的陰謀說同樣如此:提出指控的人,應提出可檢驗的證據。
國際評論的差異也在這裡浮現。有的關注社會保障,有的強調國家權威,有的把事件納入本國的移民與意識形態爭論。讀者必須分辨,評論究竟在解釋法國,還是在借法國動員自己的選民。

最深的代價,是社會只剩下安全與自由的二選一
暴力的立即代價由傷者、商家、居民及公共設施承擔。更長遠的風險,則是政治討論被重新排序:學校與生活問題退到背景,所有人被迫先回答支持警察還是支持抗議者。
截至 10 月 22 日,路透社報導法國政府正收緊示威限制。這顯示治安危機已開始改變政治回應。接下來可能出現三條路:政府提出可驗證的改善並恢復對話;秩序暫時回穩而怨憤持續;或者暴力與壓制相互強化,讓更強硬的政治主張取得支持。這些是可能情境,尚非既定結局。
另一個風險是惡性循環:破壞增加修復成本,經濟活動受阻又壓縮資源,公共服務更難改善。原本要求更多公共投資的運動,最後可能留下更少的公共資源;真正需要服務的人,承受第二次傷害。
台灣的借鏡:讓制度在街頭失控前,就有回應能力
台灣不必把法國當成自己的預言,但應借此檢查:經濟成長能否被感受為生活改善?住宅、教育、照顧與工作機會的壓力,能否在日常行政中被辨識,而不必等到大型抗爭才獲得注意?
從公共服務與系統設計的角度,最需要修補的是「反映、處理、回報」之間的斷裂。以青年居住為例,政府不能只有申請入口,還要讓人知道需求如何被評估、等待多久、未被協助的原因,以及下一步可做什麼。可追蹤的處理過程,才能讓參與累積為信任。
財政改革也應公開不同方案的受益者與承擔者,讓爭論有共同資料基礎。涉及校園、社區及地方服務時,更應讓使用者參與方案形成,並以明確期限檢驗改善。對話若不能改變決策,就容易被視為拖延。
面對示威,台灣應建立一致標準:和平表達受到保障,暴力行為依證據追究,警方用武接受獨立檢視。這個標準不能隨抗議者的政治立場而改變。媒體與政治人物也有責任,不讓最激烈的片段抹去整體事實,更不把尚待查證的指控變成群體仇恨。
法國這場危機提醒我們,民主治理的能力,既體現在能否制止傷害,也體現在能否讓人民相信,正常程序值得使用。真正需要守住的,是一種具體經驗:當我提出問題,制度會認真處理;當社會必須承擔代價,分配可以被說明與檢驗;當衝突發生,法律仍公平適用。
當人們仍相信這些事,上街可以是民主的聲音。當這種信念耗盡,再多的警力,也很難獨自修補社會的裂縫。
我面對著學生們的困惑,想著:法蘭西斯的靈魂,雨果,若看到這次的「悲慘世界」,是否再度哭泣?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3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