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教育

教育最珍貴的,是逐一看見彼此:我在實驗教育培訓中發現的「共同語言」

在這個「圈」,不但能照顧到每個人,也讓每個人的重要性維持平等,不會因為位置的遠近而被差異對待;更重要的是,我們所有人都能看見彼此,並向任何人溝通。 在這個「圈」,不但能照顧到每個人,也讓每個人的重要性維持平等,不會因為位置的遠近而被差異對待;更重要的是,我們所有人都能看見彼此,並向任何人溝通。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火車站附近,座落在三面環山的景色中,低矮的斜屋頂房舍被樹林圍繞。小朋友見到我,都對我這個外來客親切說「哈囉」。走進門口一處泰雅族的談判所,是木造的半開放空間,能遮雨,但四周通透。我坐到爐灶附近的點燃的木炭堆旁,淡淡的煙燻上身──在泰雅族的文化,煙是把訊息傳遞給祖靈的方式。

「你是哪所學校的老師?」一旁白髮大哥問我。

「我不是老師,我在鐵路工作。」我不好意思答道。

「蛤?那你來幹嘛?鐵路跟實驗教育擦出火花……有意思。」

他是這所實驗學校的校長,有時候看他在雞舍裡整理環境,有時候見他穿梭中庭搬著東西。他當我們這些「由老師組成的學生」來者是客,給了很大的自由,需要的人能就地設帳,甚至晚上還能睡在學校用來保存工藝與進行教育傳承的「傳統家屋」裡。

「家屋」有很多有意思的設計,4張床各司其職,屋內是一個往下的禦敵空間,還有巧思能做到不淹水,屋中的木炭堆會一直維持輕微燃燒,訊息傳遞持續綿延沒有中斷。我問了自願在家屋過夜的同組學員阿亮,他笑說煙會驅蚊,但也讓全身充滿煙燻味。

我沒有把鐵路經驗帶來這裡(鐵路沒有「教育」,而是「訓練學習」與「各憑造化」),只有每天搭著火車從宜蘭來到東澳,在這3天工作坊中,探詢內心的疑問。

混齡課堂中被看見的需求

之前,我有幾次偶然機會,帶親子共學團體觀摩我的工作,有時候也會遇到教育團體上車,小孩有很多對火車好奇的地方,我會對他們講解擔任車長工作的每個步驟以及背後的用意。

這種「好奇」正是教育的起點,它是源自於身為人對世界求知的需求。在教育中,學習者會有很多不同的需求:被看見差異的需求、平等的需求、紓解或調節情緒的需求、表達的需求……,而我在這3天的工作坊中,也不斷體驗到需求被看見與照顧。

每天剛開始時,課程的帶領者會先讓大家用簡單的手勢或姿勢,表達自己當下的「能量狀態」。有些人狀態很滿,有些人可能因為睡不好而低落,而帶領者也會詢問,是否願意分享自己處於這個狀態的原因?讓所有人有機會理解、互相照顧與體諒。在一個混齡的班級中,這種差異可能會更明顯,被看見更顯得重要。在這裡,我第一次發現我好像從沒被這樣看見過。

在一些教育實作裡,老師在學生進教室時,會一個個跟學生打招呼,瞭解他們當下或昨天過得如何。每個人的私領域生活一定會以某種方式延伸到學校,並依照大家的狀態,調整接下來的課堂安排。

傳統的體制內教育,順序則是顛倒的。課程照原定規劃進行,過程中如有發現異常,事後再去關心學生。有時候無法察覺到所有學生的狀態,甚至有些時候不允許學生有不同狀態。這很常見,例如我高中就遇過數學老師對趴在桌上的學生突然暴怒,認為他這樣不尊重台上的老師、也不尊重其他認真的同學、更不尊重自己的學習機會,簡直罪大惡極、嚴重干擾課堂進行,要他起來出去門外罰站,然後針對此事碎念半節課。

我在這3天的工作坊中,不斷體驗到需求被看見與照顧。

在圈中每個人都是重要的一分子

這3天,每一場課程都是一個「圈」,帶領課程的老師也是「圈」的一份子,並不在中間。「圈」不但能照顧到每個人,也讓每個人的重要性維持平等,不會因為位置的遠近而被差異對待;更重要的是,我們所有人都能看見彼此,並向任何人溝通。

在這裡,應該是我這輩子第一次體驗劇場,透過多人互動感受人際邊界,也從劇場與遊戲中,看明白我從沒想過的教育過程。例如老師參與貼近小孩需求的遊戲(跑跳打鬧),接著引導勝負的換位思考,透過討論來調整遊戲公平性,並以對話與旁觀技巧,讓學生理解「樂趣在於玩伴能持續參與」而非勝負。遊戲也能讓老師觀察到小孩在靜態課堂外相當不同的一面、看見新的特質,這也是老師的學習任務。

課堂中,有位學員的小孩主動加入了遊戲。玩了幾輪後,我們這些「老師學生」們可累壞了,不再玩下一輪;小孩就近邀請我玩。我想到課程才走一半,還需要能量維持下去,坐在地上說我累了。此時這堂課的遊戲帶領者馬上向小孩發起單挑,雙方玩了好幾輪,小孩慘敗但依然歡樂。過程中,我看到小孩被拒絕時有點失落的樣子;接著則是這位遊戲帶領者立即照顧到小孩的需求。

這3天,每一場課程都是一個「圈」,帶領課程的老師也是「圈」的一份子,並不在中間。

自學是實驗教育師生們最強的優勢!

楊老師是我在劇場與遊戲課程遇到的一位組員,我們一起隨著劇場指令「跳舞」、試探雙方人際界線。她是體制內學校的老師,對教育非常有熱誠,我感受到那是她的天職。我問她,在體制內做實驗教育,會不會綁手綁腳、會不會困難?她非常有自信告訴我,課程與教學是活的,絕對可以融入其中。

「老師自己有沒有勇敢,才是重點。」鄭同僚說,我們最缺乏的是師資,讓更多老師願意加入實驗教育的行列,並開放更多實驗學校名額,這是當前實驗教育要努力的地方。他是這次「實驗教育新手村」工作坊主辦的台灣實驗教育推動中心計畫主持人,學員向他提出很多教育現場的觀察與建議,鄭同僚認真答道:「若你發現這件事該做,那最好的辦法,就是由你來做。」

我們局外人好像總會擔心,實驗教育出身的學生,若選擇接軌體制內升學、或者出社會時,會不會走偏?會不會無法適應?或在考試上倍感壓力?在鄭同僚的觀察中,很常見到實驗教育的學生們,對未來都有種「篤定的自信」。他曾好奇問一位完全不擔心未來的學生,「為什麼你會這麼厲害?為什麼你有這麼多可以做的方向?」學生告訴他:「因為我可以自己去學習。」

我從擔任記者時期開始,看著體制外教育生根茁壯至少也10來年了。我完全可以篤定地說,「自學」就是實驗教育的學生與老師,最強的優勢。好奇、求知、靠自己、有信心承擔,不需要任何人為你安排或指引好方向。

工作坊中有一場真人圖書館,是由華德福師生當「書」。我能從這位畢業生的神情,看出從容的她沒有一絲迷惘。有讀者問她,其他的華德福畢業生都去了哪裡?她說,有的人從大學畢業去了新媒體工作,有的人開工作室,也有人選擇繼續升學,「大家都是滿有意識去做未來的規劃。」

華德福老師也舉自己的小孩為例,小孩考體制內的考試時,她請小孩不要去寫題庫或參考書,而是回去看過往的學習筆記就好,結果也得到了相當好的成績。有升學需求的小孩,其實華德福教師在日常課程就會協助他們「堆疊」,只要上課認真,就能有不錯的成果。她說,會選擇最後一年專心唸書衝刺的學生,其實非常少。

不同生活經驗交會,並在共鳴中看見自己

最後一天,我們透過個人工作時間,書寫自己的「家庭生活年表」(個人生命史),它是極為個人而私密的活動,而也因為經過這樣的人生爬梳,我觸及到自己很多階段的重要感受,並作一種綜觀、具有脈絡的理解;後續再透過薩提爾的方法,去叩問自己人生的重要課題,試著分析自己「冰山下」的深層需求與想法、進行轉念。雖然我很常「一個點」式的去回顧、咀嚼人生事件,卻不曾像這樣做總體式的觀看,十分特別。

年表的書寫過程讓我很受衝擊,我第一次看見事件與事件之間的連結,那些好與壞在同一時期的並列,原來一直在牽動我;當看見這些事件連結在一起,我當下產生很多複雜且強烈的情緒,這樣的反應到現在都仍印象深刻。

在教育與心理的討論中,時常會論及人的行為或性格受家庭或童年事件影響,除了現在與過去某個經驗的「點對點」,這個工具提供了另一種連續事件且具有厚度的線性視角。我不但認為相當受用,在覺察以往經驗的過程,也一定程度解答了我為什麼來到這裡的內心困惑。

離開東澳國小前,鄭同僚說當大家回去,可能很快就會忘了在這裡的收穫與感受。阿亮說,他很感慨這裡有很多生活經驗完全不同的人,很訝異我們這些人竟然可以有某種「共同語言」而聚在這裡。我說,結束後,我們就要回到自己的現實,各自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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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像《航海王》仰賴強者揚帆啟航,每個人都能找到戰鬥位置,引起良善的波瀾。
宜蘭在地的台鐵車長、自得其樂的業餘咖啡師、04年後的動漫宅;受過一點法律、心理、新聞、社會運動與農業的薰陶。
看不慣就寫出來,這是我基本的戰鬥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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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像《航海王》仰賴強者揚帆啟航,每個人都能找到戰鬥位置,引起良善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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