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嶼有一串長長的令人憂鬱的清單，我從過去就記著，一件一件累積。黑心食品、農地工廠、城市裡的違建、假工業宅、濫發容積、田園裡的假農舍、山地裡的濫墾濫伐、非法露營地、山老鼠、過度捕魚、魚塭超抽地下水、違法吸金、立假公司詐貸超貸、宮廟侵佔國土、聞得到看得到卻抓不到的污染、劣質的「營養午餐」、還有躲匿的狼師。
2021年4月2日的台鐵太魯閣號出軌事故，地點離太魯閣國家公園不遠，我稱之為「太魯閣的眼淚」。所以，清單又多了一項：軌道安全與工地安全。
以上所有，若非是外部成本，
所以，當蔡總統說：「不要懷疑政府改革台鐵的決心」時，我想到2019年《工廠管理輔導法》修法之後，聲勢浩蕩地立法要「即報即拆」農地工廠（還允許中央逕行斷水斷電喔），但最後也只是夢幻泡影。所以我不知道，要如何對政府的決心有信心？而且，我看到媒體、立委、名嘴檢討這次台鐵事故的模式，還是要搖頭。只是想著「螺絲鬆了」、是貪官污吏、是行政怠惰、是稽查不夠，這讓我想到多年前林奕含過世的事情。
當時，教育部被指責對補習班的規管稽查不嚴格，導致狼師們可以更改藝名、遊走台灣各地不同的補習班。我遇到一個教育部官員，他說，沒辦法，人力根本不夠稽查。
所以，問題是人力不夠嗎？所以這次的工安問題，也是因為台鐵很窮，所以稽查管理能量不夠嗎？有很多巡山員，就可以避免山老鼠的問題嗎？別的國家沒有這個問題嗎？我很意外，一個教育部的高級文官，連問題的根源都沒有看清楚。但從現在整個社會檢討台鐵事故的模式看來，其實滿類似那位官員。
關鍵的問題，是我們始終沒有建立一個法治社會。阻礙我們建立法治社會的，就是這些尋租者，就是上述清單中所有得利的人們。然而，有一條簡單的不等式可以理解這個關鍵問題。
「反正違法又不會怎樣，為什麼不做？」
首先，我們設違反法規的利益是B（benefit），被抓到的機率是P（probability），稽查的頻率越高，P就越大。抓到的懲罰是X。什麼時候人們會違法？就是違法的「利大於弊」時：
B＞P * X
不論是稽查頻率或第三方稽查，都只是在提高P而已，還沒有提高X。提高X的成本低、效果大；反之，提高P的成本高、效果低。提高P需要很多的人力物力，但是提高X只是修改法律，然後抓的時候徹底執行，不被搓湯圓。只要能辦到這點，人們自然不會違反規定。也因為人們通常不會違反規定，所以稽查的人力物力可以很低。如果法規不合理，人們自然會去檢討法規本身，而不是抗議稽查、懲罰或者搓湯圓。能夠做到這點，才是真正的法治國家。
相反的，像台灣這種有民主卻缺乏法治的國家，X的值很低。出事了人民罵政府，政府就說，啊我們稽查的人力物力不夠啊！事情很大條了，政府只好低著頭說，好，我們去增加稽查的人力。但是民主社會大家不願意多繳稅，而且喜歡補貼；大地主喜歡建設，而政客喜歡政績。於是，政府的錢把少少的稅收都拿去做各式各樣的補貼與「建設」，等問題過了一陣子，稽查的人力物力自然又降低，然後違反法規的人就又回來了。大家又說要提高P，而又忘了X。
可怕的是，當違反法規的人嚐到了甜頭、累積了財富，而且還累積了夠多的違法人數時，他們甚至形成一個利益團體，豢養民代作為「手套」。這時候，若有清明之士說要提高X，這些人就有各式各樣的理由阻擋相關法案，或者懲罰清明之士。
台灣迫切需要的，是建立一個法治社會
於是這個島嶼，違法的人猖獗，而民眾飽受外部成本之苦，成了一個外部成本氾濫的島嶼。政府與政黨仍不去想如何提高X，P也提高不了多少。面對民意沸騰，只好在立法院訂定新法律，防止各種可能的弊端，順便把人民的自由也堵住。因為制訂了一大堆法規，常有窒礙難行之處。所以人民有時不得不違一些法，久而久之，大家養成了違法不是什麼大事的認知。一個外部成本氾濫之島同時也成了一個紅膠帶之島。最終，還是有太多太多的事情，依舊是B＞P * X。
每次我看到有人去非法露營地露營、去清境農場打卡的時候，我就會想到小林村埋村的受害者。我們眼睜睜看著蘭陽平原郊區化、水泥化。還有，想想雲林那些泡在水裡的村子吧！
所以，我常常覺得很沮喪，台灣的政治怎麼只有統獨這個軸線？或者偶爾有個不明所以、拿香跟拜的左右軸線。我住過好幾個法治社會的國家，知道以上這些問題，許多都不存在於我住過的地方。台灣真正迫切需要的，是建立一個為了大眾利益與尋租者鬥爭的軸線，也就是一個建立法治社會的軸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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