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金鐘獎頒獎典禮終身成就獎頒給張小燕的那個片段，我猜想30歲以上的台灣人，應該都有一段屬於自己和小燕姐的電視記憶。所謂的感動，或許是自己的記憶被瞬間喚醒，轉頭發覺童年與青春在遠方揮手，尤其在電視已經快要被娛樂選項邊緣化的此時，年齡成為電視兒童與網路世代的分界點，那到底是記憶使然還是什麼情緒，瞬間也說不上來。
來說說我的記憶好了。開始看兒童節目，應該是台視平日傍晚播出的《天使樂園》，主持人是穿著旗袍的張嘉琪老師，節目結束之前會拿著鏡子，如咒語般唸著：「魔鏡魔鏡，請快點告訴我，最乖的小孩是誰？」接著就順口唸了一長串名字。我專心坐在電視機前方，等著主持人從魔鏡裡面看到我的名字，但一次也沒有。
到了週日，則是守住台視的《兒童世界》，主持人是亮叔叔，搭檔是小亮哥，他們扮成馬戲團小丑模樣，臉上塗白，裝了一個紅色鼻子，穿著小圓點的寬鬆衣服。節目之中，有林玲珠老師帶著台視兒童合唱團或敦化國小合唱團，出來教唱童歌，但是最期待的，是節目舞台中央推出一個溜滑梯，小燕姐坐在溜滑梯旁邊，雙手捧著硬皮故事書，一頁一頁，說著有趣的童話故事，那一段就叫做「小燕姐說故事」。因此，我對小燕姐的最初記憶，不是她從電影童星出道的那個階段，而是台視《兒童世界》的說故事姐姐。她應該是台灣最早的說故事姐姐吧，活靈活現的聲音表情，我記得很清楚。
在那個除了電視節目或去巷口租錄影帶之外，就只能聽廣播的苦悶年代，小燕姐是跟孫越陶大偉劃上等號的喜劇演員，或者叫做諧星。即使她後來轉型成為綜藝節目主持人，也不只是介紹歌星出場而已，她玩遊戲，演短劇，譬如《綜藝一百》那個「搭拉哩拉拉，我是易百拉」就很經典。總之，她的《週末派》、《連環泡》、《超級星期天》、《歡樂星期天》，尤其是週日晚間播出的時段，於我來說，就是放假結束的切割線。隔天要交週記，要週考，要收假上班，但一切都等到看完小燕姐的綜藝節目再說。那種情緒好微妙，可能是憂鬱的週日夜晚，特別需要綜藝節目的歡樂來撐腰吧！當時很紅的超級任務，居然尋到了我的大學同學，那可真轟動，但同學說，其實節目企劃打了一通電話就找到人了，不過為了讓尋人的阿亮辛苦一點，就安排了比較曲折的過程，真是破梗了。
第一次走進綜藝教母的辦公室
2002年，突然接到豐華唱片邀我執行張清芳「雙城故事」演唱會的文字工作。第一次到古亭站旁邊那棟大樓開會時，遠遠就看到會議室門口的小燕姐，那時我完全處在驚嚇狀態。小時候認識的說故事姐姐，長大之後熟悉的喜劇演員和綜藝節目主持人，竟然那樣瘦小，頭髮只是隨意紮起來，戴著眼鏡，臉上也沒什麼妝。她見到我就說，「謝謝妳，答應跟我們一起工作。」她說初次見面，因為不曉得我的喜好，所以就準備了兩種不同口味的咖啡，讓我挑選。那時我真是忍住腿軟跟尖叫，眼前可是綜藝教母啊！
因為是張清芳重新復刻了陳志遠與陳復明兩位台灣流行音樂重量級人物的經典歌曲，節目單是一本小書的規格，其中一個篇章，要記錄「藝術總監」的說法。11月7日，下午，約好的時間，來到小燕姐的辦公室，她早就等在那裡，一抹微笑，「我聽他們說了，妳採訪王芷蕾那天，第一個問題就把她弄哭了。」她記住我喜歡的熱拿鐵不加糖，邀我一起聽張清芳剛錄好的〈最後一夜〉。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張清芳的中低音，有別於她過往擅長的高亢，中低音的聲線反倒深邃安靜、很動人。小燕姐說，蔡琴當年唱的版本是雙人華爾滋，張清芳的版本是一個人的獨舞。「這些作品都是很成熟的歌，我不能找一個新人來唱，那不適合，所以我找了張清芳。對一個『東方不敗』，對一個會唱歌的人來說，是一大挑戰。會唱歌的人很多，唱得出味道，不見得容易，年輕的時候有花梢的東西，30歲過後，要有內涵、要有真情、必須去感動別人。我的財務經理告訴我，這可能不是一場會賺錢的演唱會，但我覺得，這是一件有意義的事情，既然想到了，就不能不做，否則再老一點，就會後悔，說不定阿芳不唱了，兩位陳老師太老了，他們可能不在這個位子上了，為什麼要等到他們退休之後才來做這些事情呢？讓他們有參與不是很好嗎？」
就這樣，辦公室裡，我和小燕姐都沒說話，喝著咖啡，靜靜聽著〈最後一夜〉。音響的低音表現很棒，回音更好，聽到某個斷句出現微妙的氣聲，我們對看一眼，小燕姐說，這是要到了一定年紀才唱得出來的滋味。
她緩緩說著多年前看電影《ET》的往事，再看一遍《ET》會想起自己的童年，而當時一起看電影的伙伴可能不在了。說著說著，眼角泛著淚光，然後偷偷拭去。
那些歌與那些藝人，提醒了我們的青春
往後因為新書宣傳，常去同棟樓的電台錄節目，有一次在樓下看到小燕姐，俐落短髮，很淡很淡的妝，瘦小身型，我以為她認不出我，只敢輕輕揮手，如果沒看見，就當是路人經過。沒想到她看見了，拍著我的手，問我過得好不好。聲音低低的，跟她主持綜藝節目的聲調比起來，起碼低了一個八度。
我一直都沒有機會跟小燕姐說，小時候看她在台視週日下午播出的《星期劇院》演過〈蔣桂琴的故事〉，週日午後，家裡都沒人，我哭得很慘。而我最愛她主持的節目是《小燕有約》，確定停播的時候，難過了很久。
17年前，在26樓的豐華唱片，跟小燕姐一起聽著〈最後一夜〉時，應該沒想過，當時剛走紅的新人范逸臣，後來演了《海角七號》，而小燕姐道別了她心愛的豐華唱片，而17年後，她得到金鐘獎終身成就獎。我翻出當時的採訪筆記，讀到小燕姐說過的一段話：
一個很好的音樂創作者、一個很好的演員、一個很好的歌手，在某個年代，帶給你快樂、幫你解憂，你可能疏於回想，你14歲的時候做了什麼？你可能到了30歲，想不起18歲有什麼夢想？到了50歲的時候，再來回想30歲，又記得什麼？很多事情，在發生的當時，是被忽略的，就好像當年聽這些歌，可能沒辦法體會真正的感受是什麼，也許身在其中，悲哀到死，也可能因為很青春，只是『瞎感動』『強說愁』，就好像我自己一樣，聽到這些歌，我才知道情緒是需要被提醒的。我這樣說可能有點肉麻，做這件事情，是我對這兩位陳老師的至高敬意，與其從我口中去讚美他們如何了不起，不如把這些歌曲再唱一遍，辦一場演唱會，大家進來一起感動，這樣才有意思。
我想，金鐘獎頒獎典禮那個片段，之所以感動，應該是自己對電視的記憶與情緒，「被提醒了」。我這樣說或許有點肉麻，但是，小燕姐，謝謝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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