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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拜的滋味

過去認為「拜拜」是種迷信,而現在它成了反省和療鬱的儀式。圖為府城普濟殿威靈王池府千歲。 過去認為「拜拜」是種迷信,而現在它成了反省和療鬱的儀式。圖為府城普濟殿威靈王池府千歲。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小時候,對於拜拜這件事情,有過程度不同的反抗。

最早跟阿公阿嬤去村裡的大廟拜拜,通常是為了看野台布袋戲和歌仔戲,但那也是幌子,真正愉悅之處,是平日被大人制約的飲食規則,會因為拜拜而有了網開一面的恩惠。畢竟在神明管轄的場域,大人都變得慈眉善目了,因此小孩可以吃冰,吃顏色鮮豔的糕點,吃那種沾了滿手色素的糖葫蘆。那時對拜拜的定義大概就是廟埕的吃喝玩樂。

稍微大一點,讀書了,懂一些事,會覺得拜拜是迷信,但又無法跟長輩的信仰對抗,往往遇到年節或神明生日,必須全家出動,擠在廟內,舉著香,因為不慎燙到其他參拜的陌生人而被白眼怒視。接著要排隊去改運,乩童會在衣服後領口蓋下紅色印章,倘若那紅色印章不慎在學校被發現,又被同學嘲笑「迷信啦,迷信!」

家裡的拜拜也有規矩跟時程,金紙也有學問。年節會在廚房流理台最右側的瓦斯桶那個位置拜地基主,農曆七月加上農曆除夕,要把大門打開,拜門口。迷信啦,都是迷信。即使心裡這麼想,但因為拜拜而有一餐好菜盛宴,吃到平常不容易吃到的料理,尤其是牲禮那尾魚,做成糖醋,我們戲稱那道料理叫「飯店的魚」,母親平日不會那麼「厚工」,頂多抹鹽巴乾煎,吃多了乾煎,就想著拜拜的糖醋,台南說那是五柳枝。

偏偏台南又是個被廟宇環繞的城市,有些廟宇香火鼎盛,有些廟宇孤單守著巷口或街邊,不顯眼卻早從明朝清朝就看盡世間繁華,騎著腳踏車滑過去,廟內暗暗黑黑,就只看到神明燈的紅色光影。小學到國中階段,經常走東門地下道去博愛路逛書局,會經過大人廟,廟前有個麵攤,我常常算計著口袋裡預備要去買參考書的錢,忍住內心想要坐下來叫一碗湯麵或乾麵的強烈慾望,那大人廟究竟奉祀何種神明,完全不知,只記得麵攤老闆的臉。

從台南到台北的拜拜記憶

家裡最常去拜拜的廟,除了家鄉北埔村奉祀吳府千歲的福安宮之外,還有經過烏腳病院和三姑住的二重港,以及三姑丈魚塭旁邊的那個鐵皮搭建起來、賣筋骨膏藥的「北港六尺四」武術館,才會抵達的南鯤鯓代天府。對南鯤鯓參拜最強烈的記憶,竟然是全家被廟口兜售燒酒螺的小販一路糾纏推銷,母親堅持燒酒螺不衛生,不曉得哪裡聽來的傳說,吃了燒酒螺,肚子會長滿寄生蟲,於是全家手牽手,團結一心往廟內疾行,完全不跟小販交易。可是我內心很想嚐嚐燒酒螺的滋味,那時的東安戲院售票口也賣燒酒螺,看二輪不清場電影時,身旁都是吃燒酒螺的大人,唧唧唧,吸吮燒酒螺的聲音,伴隨著大螢幕的林青霞林鳳嬌秦漢秦祥林的親嘴畫面,我是如何都不相信那些吃燒酒螺的人都介意肚子長蟲。

人到中年,拜拜的感覺不同了。總覺得有機會可以跟神明說說自己內心的脆弱與煩躁,是件好事。舉棋不定的時候,抽個籤,若是好,就安心,若不好,就認命。

喜歡去台南城內媽祖宮,還未上小學之前,跟家人第一次去拜拜時,可能是身高視線的關係,仰頭一看,黑面媽祖好巨大,面容看起來卻像午睡一樣,媽祖兩側兩尊看起來好似侍女卻十足是美女的樣貌,好一陣子,作夢經常夢到,自以為有什麼神蹟。從媽祖宮走進狹小巷弄,現在是深夜酒館熱區的地方,家裡長輩說那裡是關帝港的關帝廟,也是每次進城就要去拜一下。

曾經在淡水讀書的關係,常去中正路拜淡水媽,每到年末就去幫自己或家人安太歲,參拜之後去不遠處的可口魚丸吃魚丸湯,還要帶一包許義魚酥。淡水市場裡的龍山寺奉祀觀音菩薩,寺廟狹長,廟門窄,天氣好的時候,陽光灑落下來,十分清幽,寺廟被市場攤商包圍,廟內卻安安靜靜,最容易跟菩薩談心事。離開淡水之前,一定要爬一小段陡坡去祖師廟,以前還是學生時,常坐在石階上,吃蝦捲,吹風。

圖為夜晚的行天宮。作者提供。

每次返回淡水,照例的參拜路線,成為與神明之間的默契。拜拜的時候,會在內心默唸,「在淡水讀書那幾年受您照顧了,將來也請多多指教」。有時感覺自己太貪心,求了太多願望,最後一定會允諾媽祖婆觀音菩薩清水公,會作個有貢獻的人,請不要擔心。

保安宮是這幾年才愛上的寺廟,參拜信眾維持著恰到好處的空間感,壁畫相當美,特別喜歡門神的畫工和神韻,總覺得門神要是突然眨眼,似乎也不奇怪。有一回路過汐止,發現火車站附近的忠順廟門神,根本是美男,都不只眼神放電了,還有微笑。

逛廟,成了一個人的療癒之旅

最近開始一個人的進香行程,捷運或公車可以抵達的地方,手機定位在廟宇,廟宇所在的周邊,往往是市鎮開始熱鬧起來的原點。以前不曾去過的蘆洲湧蓮寺,在那裡吃便宜美味的切仔麵。最近則是去了新莊廟街,坐在慈佑宮的廟門前,吃著熱呼呼的豬血糕,望向大漢溪水門,上午做完生意的公有市場完成收拾,黃昏即將登場的夜市攤商陸續亮起燈火,這裡曾經是300年前的新莊渡口。

已經不覺得拜拜是迷信了,反倒因為面對神明而懂得釋放自己的軟弱,抱持著跟神明「參詳」求助的心態,雙手合十的瞬間就自然而然沈澱下來,也不去計較靈不靈。若遇到荒唐之事,就請求觀音菩薩賜給人類足夠判斷是非的智慧;若即將遠遊,就拜託媽祖處理一下風和日麗平安無事;要是面對關聖帝君,偶爾脫口而出,保佑賺錢,但足夠就好,若虧錢也讓我得到教訓。

拜拜好像變成反省和療鬱的儀式,不要太貪心,平安就好。拜拜也有滋味,那些跟著熟悉廟宇的吃食記憶,或許是存在神明與我之間的一組密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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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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