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天下資料。

一個城市的變化,如果身在變化的過程裡,往往看不到清楚的脈絡。若已經發展成格局,且格局顯得美好時,再回首檢視,條理就浮現了。現在來看台南這一路以來成為島內小旅行聖地,有意思、有趣、可以討論的地方實在太多了,當然徒勞無功的地方也有,但那些努力就算沒有成為典範,也都沈澱出養分了,這應該是台南在這十幾年之間,慢慢變得好玩的原因。

大概在80年代之前,台南大抵是以製造業為主,仁德、永康、新市一帶,紡織工廠密集,城內的民權路是大盤布商雲集的地方,比起台北後驛的迪化街,毫不遜色。那時的中正路與西門路一帶依然是城內人氣熱鬧的蛋黃區,前往大菜市(西市場)剪布做衣服吃點心的人潮很多,沙卡里巴跟民族路旁的小吃攤,養刁了台南人的挑剔舌頭。

但要說外地人來此觀光,頂多去赤崁樓跟安平古堡,學生畢業旅行就去悟智樂園,進香團會去鹿耳門聖母廟和南鯤鯓,除此之外,台南在旅行選項中,很容易被跳過,頂多半天,不會留宿。本地人就去秋茂園、元寶樂園、烏山頭、曾文水庫、虎頭埤、頑皮世界、安平老街、走馬瀨農場。譬如我到外地讀大學,畢業之後開始工作的那幾年,也不知道要帶來訪的同學或同事去哪裡玩,甚至會覺得,台南沒什麼好玩,你們去高雄好了。

那時林百貨還是廢墟,海安路地下道則是手術失敗的爛盲腸

那段時間,只要短暫返鄉,會騎腳踏車去兒時經常去的城內,去看看老房子有沒有被推倒,我們說的「五層樓啊」(Gō͘-chàn-lâu-á)林百貨還是一座廢墟,騎樓有個修理皮鞋的攤子,一樓貼滿房屋招租的紅紙條,糨糊一層又一層,糊著前途未卜的歲月蒼涼。無人聞問的林百貨,因為產權複雜,重建不易,意外保留了這個建物的生路,彷彿末廣町一顆黯淡的明珠。

那時運河邊的中國城已經沒落,海安路地下道成為手術失敗的爛盲腸,中正路沒什麼人潮,國華街只是普通熱鬧,我去大菜市泰山冰店吃八寶冰,從來不用排隊。街頭巷尾賣吃的小店,大概只要服務鄰近的本地人就好。譬如我住在東區,其實很少到其他地方用餐,倒是家裡有什麼值得慶賀的事情,或有重要客人來訪,會去阿霞飯店或台南飯店宴客,否則也是在家裡炒一鍋米粉、切一盤烏魚子加香腸、燉個雞湯、做一道五柳枝、炒個青菜,就是盛情款待了。

沙卡里巴的沒落是很傷心的,畢竟那裡是小時候進城去千大百貨和王冠百貨買衣服,兼頂樓遊戲場玩彈珠台之後,會去吃雞肉飯四神湯鱔魚意麵棺材板的地方,整個商圈逛過一圈,最後收尾的就是中正路7號公車站牌旁邊的嗎那紅茶。學校月考結束當天下午,會去永福路展昌行買日本進口文具,但這些行程頂多是我個人緬懷童年的回憶而已,真的要帶朋友去玩,他們可能覺得無趣。小北夜市跟東帝士百貨的輝煌年代,我其實沒有跟到,總之,那幾年的城內散步,都是安安靜靜的,那些百年老店也沒什麼特別的野心,做的是人情,堅持的是典雅。

製造業沒落,工廠歇業,蛋黃區只剩高齡住民

眼看著台北高雄台中的馬路很寬,樓很高,身為台南人的感覺很微妙,雖然有點羨慕,但又覺得沒關係。尤其台南城內,多數家族興旺之後蓋的第一棟「起家厝」,作醫生的、律師的、賣布的、開銀樓的……總而言之是起家厝,蓋得那麼美,建材設計都很講究,就算成為空屋,沒人住,也捨不得轉賣蓋大樓。漸漸地,那些房子就成為「老屋」。以前我聽說,民權路那些很深的街屋,店面做西裝布料批發生意的,過了天井的後方是廚房,樓上做住家,後來生意沒做了,屋主雖然搬去住大樓,卻天天騎腳踏車或「歐兜麥」回來,搬一張板凳,坐在亭仔腳,當作「顧厝」。

那段時間,或許不少台南人看著其他一線城市漸漸變得華麗時髦,心想台南就算維持現狀也沒什麼不好,類似那種消極想法,但是美好的傳統無論如何要守住,至於守住之後到底要幹嘛,總一天會想到出路,說起來也算固執。曾有一陣子,公車經營很困難,等車常常等到天荒地老,製造業沒落,工廠歇業,廠房閒置,城內蛋黃區大概只剩下高齡住民,新世代只能溢出到重劃區的新大樓,以前熱門的城內小學,漸漸地招不到新生了。

以台南人的性格脾氣來看,在那個階段可能是蹲下來,休喘,調整節奏。或許也不清楚到底接下來該怎麼辦。年輕人多數到外地謀職,年節匆匆返鄉,對食物和故鄉人情的牽掛反倒變得濃稠,這或許是台南後來慢慢以鄉愁為基底的生活感,意外堆砌起一種「來這裡過日子」的旅行概念,這一切,或許要從網路,書寫,還有老房子說起。

有意思吧,下次再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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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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