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Sunline Liu@flickr, CC BY-NC-ND 2.0

台南州廳列入國定古蹟,開始修復工程之前,對我這樣在戰後戒嚴時期受教育的世代來說,最初始的印象,其實是台南市政府。我開始意識到台南市長是何人,緣起於小學畢業典禮的市長獎,當時是國民黨籍的張麗堂,後來真正在台南政壇颳起旋風的是無黨籍的大頭市長蘇南成(但他多年之後加入國民黨),他上任之後把辦公室搬到市政府大門入口,號稱「馬上辦中心」。我讀高中的時候,騎腳踏車上學,時間如果還早,會騎到那個圓環繞一圈,看到市府前方空地有員工在那裡做早操,地上還有標示號碼,供員工排隊辨識之用。

老一輩的台南人,說那個圓環叫「石像」(chio̍h-siōng)。最早圓環中間的雕像是日本時代台灣第四任總督「兒玉源太郎」,但我出生的年代,石像已經換成孫文,穿著厚重大衣,台南夏日豔陽下,總感覺他滿身大汗。那時圓環另有「民生綠園」的官方說法,可是多數台南人還是稱那裡叫chio̍h-siōng。

1997年,台南市政府遷走之後,舊址所在的建築一直掛著「國立文化資產保存研究中心籌備處」的招牌。每次返鄉,我都會騎腳踏車進入舊城區,去看看這棟建築,和一個路口之隔的林百貨(Gō͘-chàn-lâu-á) ,確認他們有沒有被怪手推倒,就安心了。跟我有同樣「症頭」的台南人,應該不少。騎車在大街小巷找老房子,變成情感的儀式。

聽說開始修復的消息,也就持續騎腳踏車進城的計畫,自以為是臥底的監工,直到2003年修復完成,開放參觀時,總算是放心了。

回到葉石濤的台南

台南州廳修復,轉型為台灣文學館與文資保存研究中心,如果將「台南變得越來越好玩」看做一場球賽,那麼這個轉捩點就像首打席全壘打,至少我個人是這麼認為。我終於可以跟朋友或同事說,來台南玩吧,我們有修復好的台南州廳,那裡面有很棒的展覽。

畢竟許多老台南人守護著老屋舊建築,守著守著,都有點動搖了,終於看到修復成果,那是悄悄植入市民體內的光榮感。幾次我去文學館看常設展與特展,跟現場志工聊天時,都可以感覺他們口氣與態度裡的歡喜。我們開始覺得,守護老東西與舊事物,應該可以成為這個城市吸引人的重要元素。

台南州廳修復開放的那年,鄰近的山林事務所也被公告為市定古蹟,2011年該事務所成為葉石濤紀念館,是國內第一個由公部門設立的作家紀念館。葉石濤先生在其著作留下的這段文字特別迷人,他說,「台南是一個適合人們作夢、幹活、戀愛、結婚、悠然過活的地方」。坐在紀念館內讀著作家生前書寫的作品,循著文字在舊城散步,成為旅行的一種模式。

台南州廳、山林事務所,接連著孔廟與府中街,就成為很有意思的散步路線。那時從「窄門咖啡」窗口就能看見孔廟盛開的鳳凰花,去「草祭」可以找到早年「九歌」「爾雅」的舊書,而孔廟外牆的紅,是很特別的「台南紅」。

小時候很常去買罐裝奶粉跟進口餅乾的「克林」,後來不知怎麼賣起了台式包子。高中時期經常去吃剉冰和鍋燒意麵的迦南冰果室,現在還在營業。因為高中所在的地緣關係,週六只有半天課的緣故,我對那一帶的記憶情感十分黏稠。

台南不因為時髦才好玩,而是用老舊吸引人

在其他城市朝著時髦前進的那時,台南人把老屋舊建築守下來,卻花了好長一段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許多古蹟修復之後,也走過委外經營餐飲,或作為紀念館卻抓不到重點軸心的失敗之路,那段時間,許多人摸索,嘗試,失敗之後,再試試別的方法。當然,有人冷眼旁觀,有人唱衰,有人觀望。

2007年12月,在台南民生路,靠近新美街的一棟老房子,我採訪了當時剛創業的游智維,寫了這篇報導〈「宜蘭囝仔」游智維的台南老房子俱樂部〉,那時,他所談到的西市場謝宅,以及一些關於台南老屋新生的願景,在這11年之間,陸續被實踐了。

年輕人願意返鄉,異鄉人願意加入,老人家從一開始保持觀望,雖有碎唸或以冷漠包裝的害羞,卻隱約有種「想看看這些猴囝仔在變啥出頭」的好奇心。漸漸地,這些長輩也成為重生計畫的主要後盾,他們看年輕人租下老房子,裝潢,創業,他們會在門口探頭,問他們吃飯了沒,而且真的端來一鍋雞湯,或替他們炒一盤青菜,或是跟年輕人說,哪裡哪裡也有間老房子,要不要帶你們去看看。

2008年開始,「古都保存再生文教基金會」每兩年舉辦一次的「老屋欣力」,把老屋開門做起新生意的風潮,推向本格化,成為可以努力的方向。雖然這當中也有得獎之後卻沒辦法繼續經營下去的案例,但是找一處老屋做生意,從事創作,如果還可以賺點錢,維持生活與生意的平衡,雖有人抨擊這種模式也未免太文青了,但這風氣確實也讓新的旅行者願意來這個老城市看看。台南不因為時髦才好玩,台南因為老舊才變得吸引人,這裡不是拿「新潮」去旅遊市場對決的,這裡有一條條走回舊時光的小巷,人如果念舊,就多情了。

而「Gō͘-chàn-lâu-á」 經過2010到2013年的修復期,2014年以百貨店之姿重回末廣町,對台南人來說,那又是另一次情感的重生。1932年當時,林百貨雖然比台北榮町菊元百貨晚兩天開幕,卻奇蹟般地活得更久。

在台南變得越來越好玩的過程中,有關台南的網路書寫,恰好搭上部落格的盛況,不管是文字產量還是說故事的能力,都展現相當迷人的魅力。這當中還有個重要活動,那就是2009年7月在成大光復校區對面的Masa Loft舉辦的Punch Party 12,那絕對是個引爆點。

下一篇,我們就來談網路書寫、還有已經寫成傳奇的PP12,跟台南越來越好玩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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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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