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歲「轉大人」那段時間，母親很堅持燉補，尤其是四物湯，還說小孩若沒好好補，會「轉不過來」。這「轉不過來」的說法，在女性長輩圈裡，早就是一種不容挑戰的信念了。
四物湯的味道接近苦澀，但母親堅持那不叫苦，而是甘。那時家裡有個煎藥陶壺，我到現在還熟記煎中藥的口訣，藥頭 [1] 兩碗半煎 [2] 九分，藥渣 [3] 一碗半煎七分，意思是第一次藥頭加水兩碗半，煎成碗的九分滿；第二次藥渣加水一碗半，煎成碗的七分滿。應該是這個比例，現在想問，也問不到了。
煎藥必須小火，我常被母親使喚在瓦斯爐旁邊顧藥壺，絕不能讓藥湯噴灑出來，一灑出來，不只要清洗瓦斯爐，還要挨一頓罵。
「轉大人」的滋味
母親每天上菜市場彷彿通勤那樣執著，菜市場有家夫婦經營的中藥店，客人稱呼他們劉先生劉太太，劉先生還會把脈開藥方。我母親幾乎三天兩頭就去光顧，有時給父親準備人參切片，據說補元氣，有時包藥材用來燉雞、燉豬心、燉豬肚、燉羊肉、煮魚湯，母親的中藥食補知識，都是從菜市場那家中藥店惡補來的。
人參不好切，劉太太會把整根人參放入小烤箱，加溫之後會變軟，再用銳利小刀切片，切得薄薄的，最後用紅紙謹慎包起來。拿回家之後，母親會用紅蓋子的小罐裝起來，放在客廳門邊的鞋櫃上面，父親出門上班之前，會取一片人參，含在嘴裡。我偷吃過一次，並不怎麼美味，猜想那是大人的滋味。
辛永清在其著作《府城的美味時光：台南安閑園的餐桌》曾經寫到，家族的小孩發育成大人的前後一、兩年，廚房每個月會為他們準備一道料理，用的是全雞，略用鹽巴和胡椒塗抹調味，然後在雞腹之中塞滿薑片，外側也貼滿薄薑片，在中式炒鍋裡架上網子，把全雞放進去之後，蓋上蓋子燒兩個鐘頭，期間除了要看顧火候，還要不間斷添加稻稈，所以要有一個打雜的女孩蹲在大灶前面，慢慢一把一把添火，據說稻稈燒上兩個鐘頭，薑味滲入雞肉之中，「對發育期的身體特別有益」。
正在經歷「轉大人」的小孩，被大人吩咐坐在廚房旁邊配膳室一張桌子旁，那燒好的全雞不能刀切裝盤，只能靠手撕，大口吃下。淘氣的小孩會故意跑來嘲笑，大人則是顧慮到正在發育的小孩被人盯著會彆扭，常常刻意撇開眼神，當作沒事一樣快速離開。
辛永清在書中寫著，大家族這種規矩，多半是認為身體發生變化時期，有必要好好攝取營養，同時也是讓邁入成年的孩子有所自覺的一種儀式吧！
我與四物湯漫長的和解
我家小孩在轉大人的過程當中，並沒有跟辛家一樣獨自吃全雞的儀式，倒是四物燉雞，不分男孩女孩，起碼都要吃個幾帖才行。而那碗黑黝苦澀的四物湯，則是女孩們的每月儀式。
母親很堅持，月事過後，一定要向她「稟報」，她會不停追問，「清氣了沒？」台語的清氣 （tshing-khì），乾淨的意思，老一輩的人，很介意這種事情，月事期間遇到家裡拜拜，就不能拿香，回老家廟裡拜拜也不能進廟，青春期那段時間特別敏感，因為不能拿香或不能進廟拜拜，好像跟大家宣告什麼事情一樣，非常討厭。
一個月總有兩天，放學回家，聞到家裡的中藥味，看到瓦斯爐旁邊那碗四物湯，不管是九分滿的藥頭還是七分滿的藥渣，往往心情一沉，胃一陣翻攪。
通常在飯後，母親會將那碗四物湯放在電鍋復熱，等到母親洗完澡，約莫是家裡的深夜時段，會叫我下樓，我一個人坐在桌邊，跟那碗充滿青春苦澀的四物湯奮鬥。好幾次跟母親抱怨四物湯不好喝，喝了想吐，母親就在四物湯的碗邊，放一顆白色的維生方糖。後來又跟中藥店劉先生商量，好像多配了紅棗或枸杞增加甜味，但我喝起來還是苦，而且那苦味彷彿會刮五臟六腑，我這樣跟母親抱怨時，她覺得是鬼扯。
後來母親想了其他方法，譬如四物燉虱目魚，但是燉久的虱目魚肉變得又澀又硬，口感不好，母親要我喝湯就可以，不好吃的魚肉可能她隔天配飯吃掉。有陣子她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配方，向市場雞販買一副雞肝雞心，用單柄小鍋，加上菠菜、青蔥，煮成湯，只加少許鹽巴、滴幾滴麻油米酒調味，據說補血，小鍋煮的份量也不多，母親說給我當消夜吃。
考上北部大學，離家之前收拾行李時，母親不忘叮嚀，每個月那個來，「清氣」之後，想辦法去淡水街上的中藥店抓一帖四物回來，藥頭兩碗半煎成九分，藥渣一碗半煎成七分，我說宿舍哪裡能煎中藥啊，母親說宿舍沒有廚房嗎？「真䆀才 [4] ！」再問說要不要買個插電的陶壺？我說不行不行啦，母親又說要跟菜市場賣港貨的女人買一盒中將湯，開水沖了可以喝，我也生氣說不要啦，很丟臉。
嘴裡雖這麼說，大學畢業之後，跟朋友合租的老公寓有廚房可開伙，我也去買了煎藥的陶壺，開始顧藥壺的四物湯修行。有陣子也很依賴住家附近菜市場的中藥店，天氣一涼，就去跟中藥店老闆詢問，這時節燉什麼補比較好。至於母親不曉得去什麼地方打聽來的食補偏方，用小鍋水煮雞心雞肝菠菜青蔥，有好幾年也成為每個月固定會來上一鍋的「補血儀式」。
已經不像青春期那時，對四物湯充滿敵意了，偶爾去到百貨公司地下美食街，看到藥補的攤位，站在櫃台猶豫著是否該來一盅四物雞配麵線的時候，會特別想起母親，尤其在她離世之後，四物的中藥味，已經成為我們之間的一組氣味密碼了。
[1] 藥頭io̍h-thâu 中藥材第一次熬煮出來的湯藥。
[2] 煎的台語發音，如果是煎魚、煎蛋的煎，讀作tsian；煎藥或煎茶的煎，則是讀作tsuann。
[3] 藥渣io̍h-tse 煎煮過第一次之後的藥材。
[4] 䆀才bái-tsâi 母親很常用這個詞彙，意思接近「完全不行」「沒用」，形容難看或情況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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