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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煎粿,母親生前最喜歡的滋味

阿伯手做的粿,有獨門的功夫,粿身的彈性與黏度恰到好處。 阿伯手做的粿,有獨門的功夫,粿身的彈性與黏度恰到好處。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有些食物,是吃「回憶」的,譬如煎粿(tsian-kué)。

我開始吃台南煎粿的歷史不算太長,應該在20年之內,相較於其他台南小吃的吃食經歷,煎粿於我來說,算資淺,是中年過後才開始培養感情的美食。

一般所說的煎粿,大致就是將鹹粿或菜頭粿切片油煎,或是像連鎖早餐店的煎蘿蔔糕,然而這裡說的煎粿或是煎肉粿,則是多了最後淋上羹汁的收尾,也有像大灣、關廟或歸仁等舊台南縣境的區域,因為有煎粿做得極好的店家,也就冠上地名,譬如大灣煎粿、關廟煎粿或歸仁煎粿,而靠近台南文化中心的崇德市場也有一攤人氣煎粿。但我喜歡的煎粿,在東區崇誨空軍市場邊緣,不在美食家或網紅推薦名單內,而且已經永久歇業了。

隱藏在市場外圍的秘密美食

鄰近空軍眷村的菜市場,外省口味偏多,光是涼麵就有三攤,而且生意都很不錯,其中一攤還賣手工涼皮,是外省老闆的拿手料理,另有家蔥油餅也是排隊名攤。至於偏台式口味的煎粿跟新營豆菜麵,應該是近20年之內才在市場出現。

豆菜麵的做法其實很簡單,跟外省涼麵一樣用的是放涼的黃色油麵,但是比較扁的麵體,加了很多清燙過的豆芽菜,調味偏清淡,我常常買回家又添了烏醋跟花椒油;老闆娘做的豬血湯也偏清淡,不過滋味很好,好到我不太想要推薦,怕以後想吃還要排隊。

好了,回到煎粿的主題。

煎粿的作法,大致就是將白色、扁圓形的米粿,用煎鍋煎到雙面呈現恰好的焦脆,可選擇加蛋或不加蛋,雞蛋用鍋鏟敲一下,蛋黃蛋白不拘形式就隨意下鍋,再用鍋鏟戳個幾下,隨煎粿翻身,蛋香米香就融合了,我是屬於堅決加蛋的那一派。煎好的粿,淋上各家做法不同的羹汁,可選擇辣醬、蒜汁或香菜,趁熱吃最好,放涼之後,滋味略遜,我想是因為煎粿在羹汁裡面泡太久,失去粿的表層那種脆脆的鍋氣吧!

我的台南煎粿第一名,是靠近萬榮華教會,我私自暱稱叫「阿伯+水某」,只是個在市場外圍的街邊小攤,老闆阿伯原本上午在市場賣魚,賣魚的攤子就在衛國街教會圍牆邊,入冬之後土魠魚上市,我母親經常跟他買整尾土魠,切片抹鹽冷凍起來,可以吃一整個冬天。早市結束之後,阿伯就回家做粿,隔天上午交給阿伯口中的「水某」,水某一個人做煎粿的小生意。後來阿伯不賣魚了,夫妻兩人顧一個煎粿攤子,比起菜市場另一頭的煎粿名攤,我更喜歡市場外圍這個充滿人情味的小攤子。

一盤煎粿看似簡單,卻處處是功夫

阿伯手做的粿,有獨門的功夫,粿身的彈性與黏度恰到好處,純粹就是白白嫩嫩的粿,沒有包肉燥,包了肉燥內餡我反而不愛。最厲害的是最後淋上的羹汁,是老闆娘用虱目魚骨熬煮的羹底,也不知道是怎樣的調味黃金比例,滋味特別迷人。

那圓形平底大煎鍋的旁邊,呈弧狀排列幾個小容器,老闆娘用鍋鏟將煎粿「鏟」起來的瞬間,發出那種滋滋滋的熱油與金屬摩擦聲,聽起來十分熱鬧,讓人忍不住想鼓掌。淋上虱目魚骨熬煮出來的羹汁之後,老闆娘就用手指頭關節,循序彈開那幾個調味容器的蓋子,蓋子蹦起再落下,小小空隙瞬間冒出小湯匙的長柄,老闆娘就「唰唰唰」的分別用小湯匙舀起調味醬料,速度之快,我都來不及偷窺調味容器裡面是什麼東西。大致猜想,紅色的是辣醬,白色的是蒜汁,還有一到兩味,就猜不出來了。最後可以自選的就是香菜也就是芫荽,對我這「香菜控」來說,真是缺了就不完美,就拜託老闆娘多給一點,交情好的話,這些都不是問題。

不就是把粿煎到兩面「赤赤」(tshiah-tshiah),這有什麼難的?老實說,還真的不容易。我認真觀察過,老闆娘會先把前一晚做好的粿,在圓圓的平底煎鍋最外圍排成一圈,用鍋邊餘溫讓它們從冰箱的冷度之中回過神來。有客人來了,再把需要的份量移到煎鍋中央,集中油溫與火力。而那些在鍋子外圈待命的粿,感覺起來像在牛棚熱身的投手。沒客人上門的時候,老闆娘就把火熄掉,鍋子保持微微餘溫,轉身就跟客人聊起天來。

樹蔭小攤的人情味

攤子所在的樹蔭底下,成為熟客定點聚集的地方,老闆夫妻兩人,對於客人住在附近什麼地方、幾歲了、家裡有什麼人,大致都熟悉,若有客人多日沒出現,就開始掛心。

我母親過去常常拄著有拐杖頭的雨傘,走路去吃煎粿當早餐。老闆娘體貼她胃口小,就減量只煎3片,還用鍋鏟將煎粿切成容易入口的小塊,避免噎到。我父親擔心母親坐攤子旁的板凳不穩,就去五金賣場買了幾把有椅背有把手的塑膠椅,送去煎粿攤子「寄付」(kià-hù)。那幾年我每經過一次,阿伯就說一次,說我爸「疼某」。

小小攤子也沒有冰箱,粿快煎完了,阿伯就騎摩托車回家載來新的一盤,從白色棉布冒出來的小圓粿,看起來十分可愛。當天準備的份量,賣完就收工,十足台南人做生意的脾氣,晚來就吃不到。

母親漸漸走不動之後,我們就外帶煎粿回家,老闆娘總會問,「給媽媽吃的嗎?」點頭說是,她就用鍋鏟將煎粿切成容易入口的小塊,特別做成迷你份量。

突然有一天,煎粿攤子就沒再出現了,幫爸媽去藥局領3個月慢箋的時候,遇到煎粿阿伯,他說夫妻倆的體力都不行了,小孩要他們休息,不要做了。「可是好痛苦啊」,小心翼翼問阿伯為何痛苦?他說,沒事做,太無聊了,所以很痛苦啊!

跟母親說,阿伯不賣煎粿了。買了其他攤子的煎粿回來,母親說,氣味不同,吃不習慣。

來往菜市場的途中,還是會看到阿伯跟水某,坐在原本煎粿攤子附近的那幾個賣竹筍、鳳梨、青菜、椰子、小餅乾的攤位,跟攤商或客人聊天。

母親的後事圓滿之後,再經過那裡,被老闆娘叫住,問說媽媽身體好嗎?我說媽媽過世了,老闆娘眼眶就紅了。

以虱目魚骨熬煮做成的煎粿羹汁,煎粿煎到外層恰到好處的焦脆,內裡嫩白有口感還兼具米香,往後應該是找不到同樣的夢幻滋味了,畢竟是母親生前最愛的煎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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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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