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追杜政哲的新戲《拜六禮拜》之前,我先想到他5年前的作品《若是一個人》。
台語劇的題材漸漸從八點檔長壽劇伸展到台灣近代史,於是有228與白色恐怖等轉型正義的強烈企圖,過去也有像《親戚不計較》和《鳥來伯與十三姨》超過2,000集的超長壽劇,而我以為的台語大河劇濫觴是2005年那部改編自東方白小說的《浪淘沙》,以及規模略小但意義深遠的《後山日先照》。還未解約第四台有線頻道時,選台器轉來轉去偶爾巧遇《台灣民間故事》,就順順地把一集看完,至今也不知道播出該劇的頻道到底是哪一家。
杜政哲那部《若是一個人》,好像開啟台語劇的一個新畫面,主角是幾個年輕人,過著年輕人的生活,談戀愛、結婚、有工作上的苦惱、有跟父母相處的問題。畫面、色澤、對白、造型穿搭,很有日本漫畫家柴門文的風格,那是台語劇的新可能,我個人非常喜歡。
年輕演員說著年輕世代才有的台語尾韻跟措辭,有時候混搭一些華文或者說那是國語,很像從小被阿嬤帶大的孩子,出外去闖蕩了,過年過節都要回到阿嬤家用台語撒嬌一樣,不標準沒關係,但阿嬤聽得懂。這樣形容並不是說這部劇的台語表現不夠標準,不是的,我很喜歡台語在戲劇裡的自然可愛,沒有設限,畢竟是現代劇,有時髦潮味和都會感,光是這樣,就覺得這部劇有其珍貴的地方。
杜政哲很擅長家庭劇,我感覺他已經走上日本導演山田洋次同樣的道路,編導兼具,山田導演已經93歲了,杜政哲還很年輕,雖然他寫的腳本、導的戲,早就有老靈魂了。以前他一個人寫,後來他應該有個劇本寫作小組,然後他開外掛當了導演。
好了,回到《拜六禮拜》。

台劇《拜六禮拜》如何讓中年站上C位?
光是《拜六禮拜》這個劇名,就很有意思。以前沒有週休二日的體制,週六上課半天,每每跟父母提出什麼玩樂要求,大人總推託,等到「拜六禮拜」再說。拜六禮拜嚴格說起來就是一天半,感覺好像是個套裝組合。我自己畢業之後開始上班的最初幾年,週六也上半天班,那半天結束之後打卡離開辦公室時,會有種「拜六禮拜」開始了啊的感覺,但明明都已經過半天了。
台語的「拜六」就是禮拜六,「禮拜」就是禮拜天,「拜六禮拜」這組文字密碼出現時,就是一種等待的概念,什麼事情就等到放假再說。雖然拜一、拜二到拜六,唸起來很順,到了禮拜天,台語會說「禮拜日」或「禮拜」,可能也有「拜日」的說法,但我家很少用,可是「拜六禮拜」湊在一起就很自然,到了週休二日的時代,看起來又更自然。
這部「拜六禮拜」的故事舞台設定在彰化二林,3個同班同學,來到40代,一個是有小孩、失婚、還當了小三的電台主持人;一個是突然接下老爸老哥的水電行、很陽剛帥氣的單身水電工;一個是在八點檔長壽劇演紅了搶別人丈夫的壞女人角色,從「虛華」的演藝圈回到故鄉二林開店。3個女人都沒有傳統觀念定義的幸福婚姻,而這3個女人在學校曾經喜歡過的男同學,因為生意失敗、婚姻出問題,回到二林想要東山再起,大致是這樣的故事。
看起來是輕喜劇的風格,某些對白很有意思,有些表演稍微誇張,但細膩起來也沒在客氣,出手就是對各色人生的重擊。譬如鍾欣凌飾演的母親,面對兒子出櫃的那段,還有鍾欣凌在辦公室被外遇對象的老婆「抓姦」那段,我當真覺得這部劇最偉大的地方,就是給鍾欣凌這麼好的角色,不用超齡去演婆婆。當然她演的婆婆也很厲害,但瑞秋這角色真的把鍾欣凌在這個年齡與經歷恰好熟成的表演魅力與功力都激發出來了,猛爆型的激發。瑞秋在愛情與工作都千瘡百孔,不甚得意,甚至被原生家庭的父母嫌棄。還沒看到結局,但我希望瑞秋可以過得很好,有人愛也好,沒人愛也沒關係,有愛她的兒子跟愛她的朋友就好了。鍾欣凌演瑞秋酒醉那段真的是金鐘獎入圍保證,但我注意到的是兒子像呵護小孩一樣看顧著母親,那段好催淚。

演水電工楊世美的丁寧也有了新風格,我對她的演出仍舊以電影《孤味》那位小三阿姨的印象最為深刻,但演出楊世美這個角色的丁寧,好放鬆好逞強也好好笑。和楊世美有關的水電產業周邊,包括資深水電工的父親和哥哥,搶她生意的同行,每個看起來都像是水電工經歷50年起跳的老師傅,台詞超自然超白爛。我剛追劇追到葡萄園那個神經質的怪胎出場,怪胎與楊世美的對話真的好爆笑,我不能劇透,聽說現在劇透還要特別警示,先看劇的人不能劇透變成江湖道義跟美德,書寫觀劇的感想文,總要戒慎恐懼。

還有,到底是誰幫孫淑媚的角色取了「蕭如如」這名字啦,她在劇中被自己演出的八點檔或女人附身時,雖然好誇張,但真的是又笑又「盧」。似乎每個女生在學生時代都有個像蕭如如這樣的朋友,雖漂亮但偶爾三八,就算在外面的世界有了名聲,回到朋友小圈圈裡就不介意偶包,就是蕭如如那個樣子。

李李仁的角色有點像是中年過後翩然返回青春主舞台的王子,如果是王子,那就是回憶裡的「公共財」,類似櫻桃小丸子裡面的花輪君。但李李仁飾演的這個角色,老實說起來也算是正在經歷糟糕的中年,不久之前我看另一部台語劇《成功路上》,劇情描述已經來到失敗中年的主角,因為被打到頭就穿越時空回到過去,也才有機會搶救正在走向失敗的中年父親。中年真的是個坎,台灣戲劇漸漸讓中年以後的故事「浮」上來,站上C位,而那些來到演技熟成階段的演員們,就變成主舞台的要角,真好。

謝謝杜政哲的《拜六禮拜》,讓中年苦澀成酸甜
正好的中年、正苦的中年,明明已經是成熟大人,變成三明治世代的夾心餡料之後,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偶爾耍幼稚的時候有人陪伴。
謝謝杜政哲這部台劇,中年人來看正好,年輕人來預習也很不錯,至於中年晚期、邁入老年的人,看了此劇也是回味起來酸甜恰好。
於是想起某屆金鐘獎頒獎舞台上,得獎的鍾欣凌舉著獎盃說,「你不用減肥,胖胖的上台就很漂亮!」
這是最美的得獎感言了。先預祝拜六禮拜,收視大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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