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5集的台劇《聽海湧》,在網路引起的討論潮,如海浪不斷湧上來。
這部影集說的是戰爭末期,台灣青年被當時的殖民主國日本徵召,前去婆羅洲,負責監管日軍捕獲的盟軍戰俘,還稱不上軍人,而是軍屬。名為新海的3位來自台灣的年輕子弟,沒有血緣關係,卻在戰爭與國籍、效忠與人性的縫隙裡,靠著海湧的聲音壯膽站哨;是海湧聲,讓他們勉強維繫著戰爭結束之後可以一起返回故鄉的信念。最終,他們卻被迫吞下虐殺戰俘的罪名。
最後一場由澳洲軍事檢察官與日本辯護律師團上演的法庭攻防,出現一個爆點,關於戰前戰後台灣人的國籍問題。辯論法庭上,因為戰俘營壕溝屠殺而失去妻女的中華民國駐北婆羅洲領事羅進福,接到來自中華民國政府的公文信件,大意是說,自1945年10月25日開始,台灣人就是中國人,與中國人享有同樣戰勝國的權利。而日本辯護團最年輕的渡邊律師也主張,戰後台灣已經不屬於日本殖民地,台灣人也不等於日本人,不適宜在這場審判中由日本律師團辯護,必須聽取中國官方意見。
那瞬間,法庭內議論紛紛。負責軍事法庭審判的澳洲法官與檢察官等人急忙翻閱資料。此時,羅領事舉手發言,主張台灣籍軍屬聽命於日本軍隊而殺了戰俘,理應受到審判,沒有任何戰勝國人民的考量。
戰亂年代,流動的國籍問題
那個殖民與戰亂的年代,對我們這些生於戰後太平歲月的世代來說,國籍問題比想像中還要困難複雜。當時所謂的中國,指的是中華民國,不是後來的中華人民共和國。
我的母系家族也經歷過國籍選擇問題。最早來台的先祖,應該是以英商洋行華人買辦的工作身分,自中國福建泉州來到台灣,也經歷好幾代。在日本殖民初期並未選擇日本籍,而是以中國籍僑民身分在台灣經商居留,統稱為台灣華僑。外公那一輩有留下在日本神戶就讀小學的紀錄,外公的二弟還考取庚子賠款獎學金,赴東京正則高校就讀,之後進入千葉醫專,1926年返回高雄,在高雄的中華會館舉辦婚宴。
雖然歷經殖民與戰爭,幾個兄弟一直都是中(華)(民)國籍,以華僑身分在高雄旗後一帶生活。之後因為幾個兄弟輩加入文化協會,鼓吹抗日,被日警通緝,舉家遷回福建,陸續在廈門跟上海開業,也活躍於台灣華僑組織。據說在廈門與上海的眼科診所,經常招待赴中國發展的台灣「半山」人士;因熟悉台語跟日文,還參與戰時情報工作。
終戰之後,兄弟之中,有人選擇留在中國,拿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籍;有人隨國民黨政府撤退台灣,繼續中華民國國籍。

《聽海湧》真實版:那些戰後離散的故事
外婆在日治時期的台灣出生,前去廈門探親,結識外公,就留在鼓浪嶼結婚生子,還把一個女兒過繼給親戚領養,反正在同一條巷子,可以互相探望,沒什麼問題。沒想到太平洋戰爭爆發,日本派船到廈門撤僑,外婆有台灣籍,符合撤僑資格,帶著小孩上船返台。外婆回憶說那天下大雨,中國籍的外公撐著黑傘在港邊揮手,承諾會寫信聯絡,戰後再來相會。然而,外公撐不到終戰就過世了。那個給親戚領養的女兒,從此不是同一條巷子的人家,而是隔著政治對立的台灣海峽。
戰時去了東京做廚師工作的舅舅,戰前是日本殖民地台灣籍,戰後成為戰勝國的中華民國籍。為了在1949年之後替外婆返回廈門找那位被送養的女兒,於是入了日本籍,既可以去廈門,還可以回台灣。另一位舅舅則是戰後拿著中華民國護照,先是出境去了香港,再從香港轉機去了上海。入境時被問說來上海幹什麼?他戰前住過上海一陣子,就說回家看看。沒想到上海進得去,回到台灣卻被國民黨政府盯上。可能太年輕,沒意識到兩岸當時已經決裂,那位舅舅長得像邵氏明星,很帥。
我看過鈴木洋史撰寫的《王貞治百年歸鄉》,提到王貞治父親的中國籍身分,戰時是日本敵國,戰後卻成為戰勝國。面對國共兩黨對立,他決定兩邊都押,小孩拿中華民國護照,自己卻選擇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籍。在日本出生、受日本教育、在日本打球成名的王貞治,和女兒至今都還是維持中華民國籍。王貞治曾經說,還好沒有生兒子,因為女兒結婚之後改姓入籍,可以自己選擇,應該就沒有國籍困擾了吧!閱讀這本書之後,對於媒體以「旅日華僑」來稱呼王貞治,總覺得微妙與違和。不會說中文的他,從生活習慣到思考模式,應該都是徹底的日本人吧!

終生烙下疑惑與傷痕的國籍問題
日本殖民台灣時,允許在台灣成立中華會館等華僑組織,並與中華民國維持正常外交關係。陳柔縉撰寫的《宮前町九十番地》主角張超英,於1933年(昭和8年)在日本東京出生,未滿周歲就返回台灣,家中住址是台北市宮前町九十番地,日治時期曾經被張超英父親、有強烈民族主義思想的張月澄,以象徵性的1圓出租給中華民國,作為駐台北總領事館,約莫在現在中山北路二段112至114號。
到了戰爭時期,可能在殖民政權有更加迫切的壓力,日本政府開始要求台灣人改日本姓氏,推動所謂的國語家庭,如《聽海湧》劇中接受徵召搭船赴婆羅洲的三個年輕人,被要求決定日本姓氏,也才有劇中的新海三兄弟。
劇中有一幕,帝國陸軍戰俘營的田中指揮官準備美酒佳餚,試圖拉攏被俘的中華民國領事,當時擔任通譯的就是通曉日文與台語的新海輝。聽到台語的羅領事隨即詢問新海,為何會說「咱人的話」(lán-lâng ê話)?之後並以台語嚴厲指責新海輝的國籍認同。當時新海輝說出「吃日本米,當然是日本人」的言論,於那個時代背景,可能是真心,或許也有掙扎和迷惑。
很多台灣人都不知道這段戰爭歷史。台灣年輕人被徵召為軍屬,遠赴戰俘營看管戰俘,最後經由審判,或絞刑,或入監,有人命喪異鄉,有人即使回到台灣,面對國籍這件事情,終其一生或許都帶著疑惑與傷痕,有很多身不由己。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20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