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抗議藍白兩黨強行通過立法院擴權法案而聚集在立院場外的群眾組成,是很難界定的。指責是某政黨動員的那個人,說不定才是動員者。因為想要弄清楚,因為不想被代表,所以才前去集合,去表態,把發聲權搶回來,於是動員有了新解。
無大台的力量:群眾自發行動的變遷
10年前的太陽花學運也有這樣的特色,更早的白衫軍支援洪仲丘事件也有,雖有各NGO團體聯合主辦,但僅止於搭台、影音、糾察、醫療,排定短講規則與流程,現場排紅椅頭、搭遮雨棚,甚至撤場之後的打掃,其他就靠群眾自發性串聯與創意跟口號形成,沒有大台、沒有「神」或「女神」,現場行動更像是水的流動,網路讓各種集結更容易聚焦也更容易產生擴散效應,這跟傳統那種主辦方由上而下的資源配給完全不同。
以前大型集會遊行可能有大隊編制,參與的組織團體會透過成員號召,如果是政黨主導,則是由民意代表往下的組織樁腳去動員,包括遊覽車往返,揪人,發便當,也才會有走路工酬勞的說法。從集結地沿著集會遊行申請的路線行走,來到最終地點可能就是總統府前的凱道,有大型舞台,會有表演和演說,但也有偏遠地區遊覽車回程的發車時間約制,因為提前離席,現場突然就出現一堆空位。
人數估算基準就是凱道有沒有填滿,景福門周邊有沒有交通管制,有沒有自然溢出到中山南路的台大醫院和另一側的自由廣場。
標語開始活潑與多元化應該是從反核遊行與支持同婚合法化的彩虹遊行開始的吧!與早年政治抗爭、農民運動、廢除刑法100條,等等需要上街拚命甚至有牢獄之災的集會比較起來,群眾運動也在前輩的犧牲努力之下,開展不同的格局。野百合、樂生、野草莓、太陽花,以學生為主體,漸漸有了一些集會規則,譬如緊急醫療通道,醫療組,物資組,當然也會被警察驅離或抬走,而今群眾跟警方都很小心不要越線,現場有各種保護群眾的糾察,畢竟親子與學生的比例很高。
課金公嬤與民主金孫:社會運動的互助新模式
517晚上應該就是暖身,從521開始的集結,現場出現跑動式物資發放的小蜜蜂,小蜜蜂的概念應該是取自營建工地騎著機車販售涼水與提神飲料如保力達B或維大力、甚至有香菸檳榔便當的服務,青鳥行動的小蜜蜂除了發送瓶裝水、小包裝乾糧餅乾、也有痠痛貼布,甚至現場還有推拿與刮痧服務,而物資來源則是靠網路課金組。課金一詞來自日文,用在線上遊戲或演唱會等偶像周邊,也就發展出課金公嬤與民主金孫的配對支援。課金阿公阿嬤用自己的經濟能力去支援各種年齡層的民主金孫,公嬤與孫的界線定義未必是年齡,而是資源時間的互相協力,這是在行動之外的反對者很難理解的事,譬如有人說這是某政黨出錢的有吃有喝台北一日遊。

網路平台的出現,讓動員有了新方法,善用「#」跟「@」,前者透過關鍵字快速傳遞訊息找到精準的投遞與接收,讓物資組缺乏的物資,立刻就找到志願者出錢出力的投放,而後者要tag什麼人,只需一秒即可送達。很多突發狀況可能不是靠現場大聲公或主舞台次舞台的麥克風,而是每人手中的手機,只要維持電力飽滿就好。很厲害的是,青鳥行動現場的網路訊號維持得很好,圖檔即刻上傳完全沒有障礙。
影音、梗圖,這次還出現各種厲害的手作。以前靠主辦單位的文宣產出,現在是連主辦單位都無法掌控的自由奔放。幾天之間就出現好幾十個版本的「蔥師表」創作,演唱會等級的珍珠奶茶應援手燈製作讓台灣大創出現庫存危機。因為「青島東路」四個字,成為臉書限流降流的關鍵字,於是「幸町16番地大集合」(立法院為台灣日治時期的台北第二高女,幸町16番地),「青鳥」以及「青鳥冬鹿」陸續出現,很多動漫、線上遊戲、同人用語大量發生,訊息量很大,老人類要花點力氣才跟得上,但網路發問立刻就能得到回應,也是很厲害。
各種標語海報、貼紙,創作者開放給群眾自由使用,只要到超商機器掃描取件編號QR Code就能付費列印。這是一場大型公民運動,也是各種創意的大噴發。有人說這次青鳥行動儼然是另類的「新一代設計展」,文化力量展現在抗爭場合說起來也是挺辛酸的,卻又讓人覺得充滿希望。


管樂演奏是從網路號召開始的,524演奏的歌曲有滅火器樂團的〈晚安台灣〉和〈島嶼天光〉,還有白衫軍送洪仲丘事件當時,改編自音樂劇《悲慘世界》的一首歌曲〈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當時是台語版本〈你敢有聽著咱唱歌〉。到了528,據說加入的樂手人數更多,演奏的歌曲也出現台語歌謠〈望春風〉。
中央研究院台灣史研究所吳叡人老師在現場短講提到台語歌謠〈補破網〉這首歌的兩句歌詞:「今日若將這來放,是永遠無希望」。這首歌是1948年由王雲峰作曲、李臨秋填詞,歌詞看似修補破損的漁網,實則在修補破碎的願望。曾經被國民黨政府列為禁歌。吳叡人老師也引用了台灣作家宋澤萊的一段詩句:「若你心內(sim-lāi)有台灣,咱的前途有向望(ǹg- bāng)」
青鳥行動中的世代覺醒
在台灣居住的日本作家近藤弥生子發表了她對這場行動的現場觀察〈小学生からシニアまでが平和に参加。10万人規模となった台湾・民主デモの現場から(5/24)〉;栖來光發表這篇〈【青鳥行動】なぜ台湾では大規模デモが起こっているのか?〉解說這場行動的來龍去脈;也是居住台灣的日本漫畫家樋口 みみ根據栖來光的文章內容,創作了漫畫版〈台湾で今起こっている大規模デモ「青鳥行動」について〉。
很特別的還有在青島東路、濟南路、中山南路現場,一旦出現可疑人物,群眾會拍攝可以辨識的特徵,立刻貼上網,並以「青鳥寶可夢」作為hashtag關鍵字。寶可夢原本是一款抓寶手遊,稀有寶出現時,玩家會奔相走告,這個概念在這次的青鳥行動也用上了。
在現場觀察到,很多前來的人,都是一個人。一個年輕女生,或一個阿伯,一個剛下班的人,一個剛搭高鐵抵達青島東路的人。一個人在現場坐下來,或在現場站著,就成為這場行動的一份子。
或有人認為,要上街頭拚命的抗爭會不會玩得太快樂?但群眾運動的意義不就是那種全心全意認同,並願意用自己所有的能力去奉獻參與嗎?未來的群眾運動未必可以靠傳統的組織樁腳動員 ,或即使可以動員也無法達到相似的規模。借用路奇在這篇〈10年之後,我們重新走上青島東路〉提到的一段話:
「上了年紀的人的覺察跟奮鬥,在我的感覺裡,有時比年輕人更加困難。
當然,到現場對年輕人來說非常重要,這是個網路起義但眼見為憑的時代。」
這恰好說明了這場群眾運動之中,年齡板塊存在與移動的意義。網路與科技或許給了魔鬼操控認知作戰的便利,但群眾覺醒可以發揮的戰力,相對而言,更讓人激賞與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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