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BBC鏡頭，全程看完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二世葬禮轉播，即使很多時候只是鏡頭之下沒有任何主播來賓評論的影像流轉，或有儀隊的吹奏樂音，或有規律的腳步與馬蹄聲，也有沿途民眾的掌聲與歡呼聲，教堂合唱的人聲共鳴，英國腔的牧師佈道，以及最終的風笛道別。整個過程像顏色飽滿的油畫，除了行禮如儀，尚有各種誠意與敬謝，與其說感動，還有很多觀念上的洗禮，關於生死，關於告別的意義，如同上了一堂珍貴的課。
在死亡面前，被灌輸各種恐怖禁忌
可能很多在台灣生長的世代都跟我一樣，對於人生第一次面對死亡的印象特別深刻。第一次感覺死亡逼近，是某位鄰居阿嬸突然吐血過世。那個街燈剛亮起的黃昏，阿嬸的兒子騎腳踏車來告知這項消息，因為家有喪事，他只能站得遠遠的，幾乎是靠在對街人家的磚牆上，忍住情緒，緩緩傳遞這項噩耗，那幕景象從此拉出長長的殘影。
那時我才小學三年級前後，自那天開始，常常感覺有人拉扯頭髮，以致於心神不寧，不敢一個人上樓，爬樓梯都用跑的，上午發燒，下午昏睡，經常嘔吐。沒辦法上學，只好請假在家，恰好送養樂多的媽媽來按電鈴，我勉強起身去開門，養樂多媽媽問說為何沒上課，我用台語回答「身體艱苦」，差點就哭出來。看了中西醫，都說是腸胃問題，但狀況沒有改善，最後去找廟裡的三王爺，附身在乩童身上的三王爺跟我母親說，這小孩被嚇到了。
國中三年級，阿公過世，我在學校接到通知，幾個小孩結伴搭興南客運趕回老家，一路跪爬著進入大廳，阿嬤在阿公耳朵旁邊說孫子回來了。鄉下的習俗特別嚴苛，媳婦們拜飯要大哭，我們這群小孩被交待任務，負責守在靈堂門邊，絕對不可讓黑貓闖進去，據說黑貓跳過遺體，逝者會直直坐起來，類似這樣的傳說禁忌很多，哪個時辰沖到哪個生肖，正沖的後輩必須站得遠遠的，還要別過頭去。頭七當晚要在進門的地方鋪一層沙，隔日清晨大家圍著那層沙土，期待阿公歸來的大腳印，可惜只有幾個圓形小凹點，阿嬤說阿公屬狗，那是腳印，應該是回來過了。
那段服喪期間，讓我從此畏懼花香，菊花劍蘭或百合。葬禮上的孝女白琴哭過之後，蹲在水槽邊用黑人牙膏卸妝的模樣讓我大為吃驚，畢竟幾分鐘以前，她還拿著麥克風趴在棺木旁的地上，叫著阿爸阿爸。
帶重孝的日子，被長輩警告不能進入他人家內，那時我跟鄰居說話，都要按門鈴之後站在門外一、兩公尺遠，彷彿身上帶著不潔，有點自責。
出社會工作之後的不曉得第幾年，阿嬤過世當天要入殮，據說沖到我的生肖，原本被叮囑不要出現，但是家裡長輩說阿嬤疼孫，應該沒關係，只是搭乘的飛機在台南上空盤旋許久就是無法降落，原機返回台北松山機場。當晚我在住家後陽台發現一隻蝴蝶，心想，阿嬤果然是疼孫，直接下達命令讓飛機無法降落吧！當時阿嬤已經皈依佛教，我們幾個孫子被前來誦經的法師交付任務，要去巷口擋住一路哭著跪拜進來的遠道親戚，法師說，阿嬤是老菩薩，去天上做仙了，人生圓滿，所以不要哭。我記得被擋住的親戚一臉疑惑，不斷問，為什麼不用哭？
後來自然是經歷各種葬禮，長輩的，同輩的，甚至後輩。道教的，佛教的，基督教的，天主教的，各種儀式。有些道別是逝者臥床多年，有些道別是人生突然的撒手。我討厭前往殯儀館的路上，爾後只要經過當時等待開往殯儀館接駁車的站牌所在，或僅僅是搭公車路過，看到殯儀館那種中國式建築，特別是屋簷，特別是黃色白色菊花搭起來的牌樓，特別是某種紫色藍色，就會心情一沉。會想起當時的告別，並沒有好好說再見，而是被提醒要摘榕樹葉放在口袋才可以避邪去煞或卡到陰，要用除穢水清洗雙手，要先去什麼地方繞一繞不能直接回家，但離去的人不就是生前摯愛的親友嗎？他們為何會變成各種禁忌之下的加害者？甚至要在移靈的時候叫大家轉身背對他們？想到這些，不知為何，總是一肚子氣。
英國女王葬禮：人生終點，讓我們學會好好說再見
直到英女王伊莉莎白二世的葬禮，我才猛然意識到，原來至今所經歷過的告別式，都沒有好好表達對逝者的敬意與謝意，而是充滿禁忌，害怕死亡可能對活著的人帶來什麼不測，忌諱著各種欠缺科學根據的傳言，因此讓死亡充滿恐怖的遐想，忽略了那是人生必然的過程，對於活著的人，最好的救贖不就是好好跟逝者道別嗎？
所以，英國皇室成員的女士們，配戴女王生前送給她們的飾物來送別，以謹慎妝容與裝扮參加這位國家君主同時也是家族長輩的最後一場人生畢業典禮。葬禮工作人員穿著他們原本的制服來為女王進行最後一次服務，他們制服原本就有的紅色就依然紅色，每個人都可以用他們認為最應該的方法去憑弔去致敬。沿途民眾的掌聲與歡呼聲讓這場葬禮充滿謝意，感謝的強度擁抱了悲傷，在女王最後一程通往溫莎堡的路上，看起來就像是場光榮的祭典，據說是女王自己選擇的方式，跟她最心愛的土地與民眾道別。
我不敢說這場葬禮對世人有什麼啟發，但起碼對我這樣成長於台灣的世代，有不少觀念上的洗滌。葬禮可以不必是忌諱與禁忌，不是人與鬼的一刀兩斷，雖然當中也會有離別的悲傷，但起碼對逝者與生者之間的那條微妙的分隔線，應該要以更溫暖的視角去爬梳，畢竟生與死，相同，都有喜悅跟痛苦並存的意思，一個代表開始，一個代表結束，結束的同時，既有句點也有圓滿，這是我們應該理解的人生過程才對。
我們太欠缺正面的生命教育，面對死亡只有被灌輸各種恐怖的禁忌，也就沒辦法在葬禮之中好好告別。如果可以穿著逝者喜歡的衣服搭配有回憶的飾品去送別，如果可以跟大家一起說著逝者生前的趣事並好好乾上一杯，不必是披麻帶孝不必孝女白琴，葬禮沒有人鬼殊途的陰森，沒有禁忌的各種相剋，而是一場圓滿的收尾，重要的是有辦法好好說再見，不管是對往生者還是對在世的人，才不會有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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