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女王伊麗莎白二世9月8日逝世之後，全英國進入了國殤期。台灣友人在聊天中問我，真的是全民哀慟嗎？還是只有部分保皇派（Royalist）民眾？為什麼英國人這麼深愛未經人民決定的世襲君主？
這些問題其實沒有那麼容易回答，而且在國殤期，也不便回答。葬禮之後，我終於可以寫寫我的想法。
英國主張開放自由，在皇室存續議題卻又極度傳統
在一個成熟的民主社會裡，從來不會只有一種聲音。英國是極度主張言論自由的國家，但英國社會的五大核心價值裡，伴隨言論自由的，還有相互尊重與對他人信仰的寬容。所以在國殤期，支持廢除皇室的共和派（Republicans）節制發言，盡量噤聲。如我，如我的朋友們，我們只在私下聚會抒發著對每天排山倒海的皇室新聞感到厭倦，但在深陷傷愁情緒的保皇派前，我們非常安靜。
從數字來看，英國擁護皇室者還是佔大多數，女王逝世當天做的民調顯示，共和派比例只有16%，但高達62%人支持皇室，22％無意見。擁皇室的比例在年長者和保守黨支持者達近8成。所以說女王逝世，全民哀慟，離事實也不大遠。19日的葬禮規模，全球矚目，全國參與。除了電視上看到盛大的送別哀悼人潮，全英國幾乎像是按下了暫停鍵，各大超市、學校、娛樂場所、罷工活動、甚至連機場都暫時起飛降落，部分醫院的醫療服務也因此取消，19日全英國民眾以行動默哀一天。
但表面上的全民一心，總有過界的個案。引起最多爭議的是英國自行車協會公開強烈建議民眾，葬禮當日不要騎自行車外出，以示對女王敬意。這個公告一出，引發數千騎士的抗議，指稱協會干涉個人自由，迫使協會出面道歉，改建議民眾不要聚眾騎車。還有連鎖度假村以國殤之名，卻行損消費者利益之實。他們要求包週度假的遊客，在週日報到後，週一葬禮間要離館，週二再回來繼續度假。「真是瘋了！」此舉同樣引起眾怒，迫使度假村立刻改變政策。
不過，總體來說，國殤期間，英國民眾保持最大的敬意送別女王，皇室擁戴似乎來到高點。一個主張開放自由社會的卻又極度傳統，怎麼解讀這樣的矛盾呢？這對許多在台灣土生土長，被民主選舉澆灌茁壯的台灣子民來說，能尊重，卻難真正理解、認同英國民眾對君主制的寬容甚至推崇。
過去幾年，我一直企圖共感。記得十多年前第一次和英國公婆過耶誕時，歷經初次震撼教育。平安夜，英女王照例出現在電視上耶誕談話，女王一出現在電視機前，我那曾任學校校長、明理開放的公婆竟立刻起身，像小學生般地安靜立正站好，直到女王談話結束。站在後排的我震驚不已，為了入境隨俗，我也起身站立，但硬是反骨地站著三七步，做著最後的反抗。另一次，是和20多歲的合作英國攝影師聊天中，他聲稱他愛女王的原因是因為女王像是他的祖母一般。我當下笑出來回應：「如果她真是你的祖母，你現在就不會跟我一起坐在地鐵上了！」
英國的《觀察家日報》（The Observer）社論10年前就表態說，「英國皇室是不合時宜的產物，是英國邁向完全自由和進步的障礙。」世界在變，社會在流動，但英國皇室依舊鞏固地佔據英國社會結構的頂端，甚至影響滲透到中產階級。
英國的中產階級尚分上中下層，最上層的辨識就是要有皇室血統關聯，不只看後天的職業或收入，還看出身。這群人都在「公學」名校接受菁英教育，如多任首相就讀的伊頓公學，一年基本學費46,296英鎊，約170萬台幣。在公學裡教的是皇室口音，所以在英國用口音就可以分辨階級。英國人很愛用「posh」來稱讚他人的口音或審美品味具有上流社會的水準，這樣一個堪稱過時、崇尚階級主義的形容語，竟被英國民眾沒有太多意識地過度使用。
不論皇室成員如太子妃凱特如何用平民品牌如Zara裝扮自己，英國皇室的存在，是具體也是象徵，讓英國階級分明牢不可破，流動僵化。納稅人不僅要出錢養皇室，最近媒體在陳列皇室資產時，還發現皇室持有英國大多國土海岸線12海哩內的所有權，近年出租給風力發電公司，每年的進帳可觀。皇位世襲，財富亦是，有權有勢，享盡所有特權，英國平民為什麼不嫉妒？不仇視？推崇皇室真的只是因為尊重傳統嗎？
女王70年沈默自重換來皇室延續，查爾斯又能否抵抗本性？
揭開表面，拋開成見，才能有理解的第一步。因為好奇，我約了一位保皇派的鄰居聊聊，一位76歲的英國海軍遺孀。進門後，她沒有招待我a cup of tea，而是一杯雪利酒。好酒下肚，她驕傲地展現她已逝丈夫從女王手上獲頒的6枚勳章，還分享她將要獨自環遊世界3個月的計畫。
回到皇室正題，她暢談1953年的女王登記大典，當時才6歲的她窩在鄰居的小電視機前，心裡想著「What a woman!」在男女尚未平權的時代，一位偉大的女人，接受萬人的擁戴，登上一國之主的位置，這個畫面在她心中植下種子。歲月的推移下，女王和大家一同歷經最壞和最好的年代，她也有家事煩心，子孫的婚姻生變，兒子私生活引發醜聞等等，讓芸芸眾生看到高高在上如女王，也跟著眾人同苦。但女王始終優雅從容，穿著最得宜的洋裝，最相稱的珠寶，展現著英國最美好珍貴的價值，一路執行著「Keep Calm and Carry On」的信念穿梭各種考驗。甚至在高科技翻天覆地進入生活時，女王還不落人後地學起了iPad，享受高齡學習。海軍遺孀說，只大她10歲的女王對她而言，像是一生中可以一直仰望著的女性榜樣。「而且，她比任何一個政治人物都要可靠。」
原來，現代政治人物的令人失望，正是讓不具政治立場的女王深受愛戴的主因之一。從2012年到2022年的民調，共和派的比例成長只從13%成長到16％。被稱為英國歷史上最糟的首相卡麥隆舉辦脫歐公投，啟動脫歐後辭職，又陷入政治遊說醜聞；而接下脫歐燙手山芋的梅姨罪行是無能，遲遲無法與歐盟達成協議，被迫下台。再繼任的強生人氣高漲，但同樣難逃狼狽下台的命運，他的「派對門」爭議赤裸裸揭露唐寧街10號的墮落與謊言。在貪腐、無能和品德皆失的首相面前，兢兢業業服務國家70年、到逝世前兩天還在接見新任首相，而且始終莊嚴自重、謹言慎行的女王，成為英國民眾唯一的仰望。一位世襲的君主，竟比民選的政治人物更稱職。
女王逝世後，皇室還能鞏固嗎？大多數保皇派說，會。因為新國王查爾斯換了位置後，會懂得閉嘴。女王用70年的沈默自重換來皇室的延續，具「倡議者」作風的新國王查爾斯，是否能抵抗本性，學習沈默，將會決定皇室未來數年的命運。而查爾斯第一天上工就因為漏水的筆，在鏡頭前發飆罵了一句「I can’t bear this bloody thing!」這段網路廣傳的影片，讓許多共和派人士都悄悄微笑了。
（作者為資深媒體工作者。本文經作者同意轉載。）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47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