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初夏,閱讀竹內昭太郎先生的著作《永遠的台灣島》時,他已經在前一年出發去天國旅行了。
1927年出生於台北,父親任職於總督府專賣局,母親畢業於台北第一高女,竹內先生曾經就讀台北市錦尋常小學(現今的龍安國小),之後進入台北高等學校[1] 尋常科,然後直升台北高校高等科,在被徵調為學徒兵的陽明山上,經歷日本戰敗。他提筆寫下一個舊制高校生眼中所見戰敗的台北,熱愛哲學的少年,同時也是厭惡戰爭的學徒兵,記錄引揚回日本之前的台北城模樣,還有引揚當時搭船告別台灣的離愁,25年之後重返故居昭和町,與故人舊識相遇的那些讓人覺得熱血的青春,又覺得感傷的種種。
我不曾經歷過那個時代,竟有了歷歷在目的既識感,有時大笑,有時又鼻酸,真誠的筆觸讓閱讀者有了穿梭時空場景的魔幻力量,感覺那個時代不僅僅是戰敗國或戰勝國,誰光復了台灣誰又離開了台灣這麼簡單的二分法而已,閱讀之中發現歷史背面相對柔軟的部分。我與竹內先生原本不相識,卻參與他的台灣歲月,這應該是日文「きずな」(絆)的意思吧!
我們突然從死亡的世界,來到活下去的世界
我是戒嚴時期受教育的世代,關於台灣戰後結束日本殖民的那個篇章,課本上可能都不到一個頁面,而是短短幾句話。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蔣委員長「以德報怨」,還有那張在台北中山堂接受日軍投降的黑白照片,從此知道光復節這個國定假日,多數人都會唱上一兩句台灣光復歌的歌詞,「張燈結綵喜洋洋,勝利歌兒大家唱」。大學一年級開學的第一個假日,穿著卡其色大學服被舍監派去淡水鎮上,拿著小國旗參加光復節遊行,對光復節的理解也僅此而已。至於八年抗戰的「模樣」,反而從少年時期觀看中影拍攝的愛國電影而來,《梅花》、《八百壯士》、《筧橋英烈傳》、《英烈千秋》。
以前甚至以為爸媽兒時跑防空洞躲警報是因為日軍空襲,但轟炸台灣的其實是美國戰機。透過閱讀,才知道結束那半個世紀的殖民,不管是台灣人,還是在台灣出生的日本人,其實都經歷一場巨大的文化與國家認同震撼。我們看著賣座電影《海角七號》,雖然雜牌樂團跟當地的民意代表看起來詼諧有趣,但真正受到衝擊的其實是那時候還覺得好生疏的一個名詞叫做「引揚」,拿著行李箱在碼頭等待的台灣女學生,和躲在甲板不敢出面相認的日本老師。往後我也知道「灣生」這個名詞,讀到是枝裕和導演書寫身為灣生的父親如何喜愛著台灣鳳梨、如同喜愛著他的台灣歲月時,直覺那種一輩子的鄉愁是歷史教科書不會提到的碎片。
回到這本書。竹內先生書寫那段徵召至陽明山當學徒兵的篇章,既有青春的怒氣,也有文學與哲學的口氣,「我以為勝利無望,也絕不可能投降,滅亡勢必難免,當我放棄希望時,投降的奇蹟突然發生了,我們已經得救了,所以我不可以死掉。」他形容那是從「死亡」的世界轉換成「活下去」的世界,即使8月15日已經在昭和天皇的玉音放送廣播確認戰敗的事實,這批學徒兵還是在8月下旬依約前往士林出公差幫忙農民插秧,當時感覺到民間已經轉移成投降戰敗的狀態,部隊休息時,會有台灣小孩故意撞倒槍枝,大喊混蛋之後一哄而散。竹內先生寫著,「孩子們啊,不要再弄倒日本軍的槍炮了,我們即將棄槍了呢!」
當完五個月學徒兵,除隊解散之後,先回學校報到,再穿越東門町,朝著六條通底的家門前進。到家之後,進入玄關,說了一句「我回來了」,坐下,沒有擦拭不斷滴落的汗水,「我把兩條拆下的綁腿仔仔細細地捲好。『戰爭結束了。』」
寧靜卻巨大。讀著竹內先生這段文字,一個人的微小與整個時代的沉重。在日本殖民時期的台灣出生的學徒兵竹內昭太郎,以微小的儀式迎來戰敗。啊,戰爭結束了。

以為戰爭帶來死別,卻不知道還有再也無法相見的生離
不知道是當時從學徒兵退役的竹內,或是直到1987年完稿當時,經歷過歲月洗鍊的感受,才寫下這樣一段文字:「這場戰爭,只能說是幹勁生出了幹勁,一味向前,發展出無法收拾的結果。體驗到事態嚴重的人們,今後應該不會再進行這樣的戰爭了吧?出征這個字眼,永遠消失吧!」
感受到街上的台灣人多了起來,竹內先生甚至懷疑他們以前到底都在哪裡?但隨即理解到,「日本人是後來才到這裡支配他們的,不管什麼理由,畢竟這就是『侵略』,台灣自古以來就是台灣人的,我們應該勇敢、果斷地把台灣還給台灣人才對。」
到了9月下旬,竹內因為必須返回童年住居的新竹提領郵政儲金帳戶裡的300塊錢,到了台北車站,發現一班南下火車,「打了敗仗,火車還是在運行,讓我深受感動。」有位壯年台灣人擠上車時,滿身大汗,竹內向他遞出扇子,他用日文說了謝謝,回送他一根香菸。
這場景讓我想起顏世鴻醫師在他的著作曾經提到,當時在台灣帝大預科報到之後,隨即被徵調到八里當學徒兵,戰後在火車上遇到前來接收台灣的中國軍人,怒吼著「老子抗日八年了」,強迫乘客讓座,當時顏醫師氣不過,就對他們大喊「老子抗日50年了」直接嗆回去。顏醫師家族從日本殖民初期就是抗日世家,確實很有資格回嗆這句話。
竹內寫到在當時州廳所在的圓環附近(應該是現今監察院所在的忠孝東西路與中山南北路交叉口),碰巧遇到進駐台灣的中國軍,「要說驚奇,那的確是一種驚奇。也許應該說是靜靜地,慢慢湧現的訝異感覺。」竹內形容中國軍的軍裝並不挺拔,像是一群出來遊山玩水的行列,外衣像棉襖般鬆垮,有士兵將軍靴吊掛在腰間,有一批人手上拿的不是槍而是鍋子,還有人背上插著一把傘,後來下起驟雨,插著傘的大兵衝向前方的軍官,亦步亦趨幫軍官撐傘。「士兵們都相當高大,表情柔和,仔細看他們的臉,一個一個像大佛。」
已經接收到引揚命令的日本人,因為有攜帶財產的限制,也失去經濟收入,開始大量變賣家裡帶不走的財產。竹內在書中寫道,台北城內各町,都可以看到有人在草蓆、門板、攤子上面擺出家當販賣,日式衣櫥好像不受台灣人青睞,剩下一大堆排在路邊。
台北高校的同窗們,引揚返回日本之後也未必有機會相見,互相祝福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引揚者每人只能帶走現金一千元,隨身攜帶物品只允許兩件,金銀寶石也禁止攜帶上船,竹內說他至少要把台灣獨特的砂糖當作寶物帶走。
引揚船隻離港之後,右手邊是旭丘砲台,左手邊是小基隆嶼,過了此處,就要跟台灣說再見了。竹內說他原本想到的都是因為戰爭而造成的死別,之後才發現原來人世間還有再也無法相見的「生離」。對灣生來說,沒有「回本土去」的感覺,對他們而言,即將面臨的其實是「往本土出發」。
讓歷史在眼前復活重生
書的最末篇章,也是最感人的部分。睽違25年,已經從東北大學法學部畢業、服務於法務省入國管理局的竹內先生,重返他的台北昭和町故居,跟昔日舊識重聚。我讀著那些文字,幾度潸然淚下。
但竹內先生也有很俏皮的筆觸,譬如這樣的敘述:「話說成長於台灣的日本人,常講一句辯解的話:『因為稍微發呆閃神了一下』,因為是在台灣這塊炎熱的土地上,不偶爾發呆閃神一下,是很難持久的喔!」
謝謝竹內先生留下這本著作。曾經聽過這種說法,所謂的歷史,是試圖接近真相的各種臆測。然每次讀著類似這樣親筆書寫的私人回憶錄,又覺得歷史在眼前重生復活,簡直比歷史教科書還要受用。
[1] 根據維基百科,台灣總督府台北高等學校簡稱為台北高等學校或台北高校,是台灣日治時期在台日人子弟為主所就讀的七年制高等學校,但仍有部份台灣人曾就讀該校,也有極少數來自朝鮮和滿洲國的學生。本校是日治時期台灣島內唯一升大學的管道,入學競爭十分激烈。1945年改制為台灣省立台北高級中學,1946起台灣省立師範學院(現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借用其校舍成立,1949年台北高級中學停辦。其本館、普通教室、生徒控所與講堂為台北市市定古蹟。政治界的李登輝、辜寬敏,醫學界的李鎮源、文學界與財經界的邱永漢、法律界的王育霖、教育界的鍾浩東、以及語言學家同時也是台獨運動者王育德,都畢業自台北高校。
好書推薦:
書名:永遠的台灣島──1945年舊制台北高校生眼中敗戰的台北
作者:竹內昭太郎
譯者:林芬蓉
出版:台灣國立師範大學授權蓋亞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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