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到1994年之間,司馬遼太郎開始進行他的台灣街道漫步時,我正在東京學習語言,對於台灣歷史還是懵懂未知的真空狀態。拿著語言學校的簽證入境時,在國籍欄填寫ROC,負責入國審查的是一位滿頭白髮的先生,他問我來自台灣嗎?我點頭說是,於是他在國籍欄旁邊寫了台灣兩個漢字,將文件遞還給我,用日文跟我說,這是你的國家。
這件事情一直都是個謎,照理說,入國審查官員不太可能這麼多事。當時他翻開我的護照,發現一張家族寫真,看著背景的紅瓦厝,突然用很溫婉的口氣問我,坐在中間的是おばあさん(祖母)吧!
1995年,司馬遼太郎的《台灣紀行》由台灣東販出版社發行了繁體中文版,那時我閱讀這本書,受到相當大的衝擊,這本書應該是我的台灣意識啟蒙書,是我認識李登輝先生的開始。在那個20幾歲的人生階段,比較煩惱的是愛情與薪水,但是司馬遼太郎的書,書中提到的人物,以及他對台灣的觀察,對當時那個年紀的自己來說,好像隧道盡頭的光,不知不覺,就會一路朝著光的方向奔跑前去。
閱讀這本書,知道了白色恐怖受難者葉盛吉,知道對南台灣有所貢獻的八田與一,知道灣生這個名詞,也讀到當時台灣整個社會氛圍還畏懼討論的二二八。
即使記得閱讀當時的種種悸動,但是書的內容其實已經忘光了,經過27個年頭,重新閱讀大田出版的《台灣紀行》,包括作者司馬遼太郎,以及書中與他對談的李登輝,都不在人世了。我對司馬先生的文字,以及他在台灣漫遊過程之中相遇的人,引述的歷史與各種故事,已經有很清楚的認知。我突然想要感謝過去這27年的自己,透過各種閱讀認識了台灣,這是閱讀使人強大的原因吧,強大不是用來壓制比自己弱小的人,而是在有關台灣地位的辯證中,有足夠的認識和自信去說服自己必須勇敢。
隨興豪邁、細心敏銳的《台灣紀行》
司馬遼太郎書寫這系列文章的筆觸,充滿真性情的隨興豪邁,但隨興豪邁之中也藏著細心敏銳,有他自己的節奏,說到感動之處也毫不掩飾。以他當時在日本文壇的地位,已經不必處處拘泥,但是於我這樣生長於台灣戒嚴時期的世代來說,有些觀察和語句,除了佩服,就是感動,自己所忽略或未曾勇敢說出來的情緒,被司馬先生發覺並記錄下來了。
而那些至今猶然無法正視台灣地位的人閱讀起來,說不定相當刺眼,尤其最後篇章附錄了司馬遼太郎與李登輝的對談,司馬先生說他最盼望的,莫過於讓中國大陸的人們,也有機會閱讀。但似乎很難。
我很喜歡司馬遼太郎主張台灣是一個國家的思考脈絡。他說在各派學說中,有一種論調認為,所謂的國家,就是偷偷摸摸地溜進原本已有住民的地方,然後撒網把它網住。台灣就經歷過荷蘭、鄭成功政權、也曾經有美國人哈里斯向美國政府提出收購台灣東部的建議,但之後不了了之。後來當然有日本殖民,以及戰後變成中華民國領土,「在大陸戰敗的中華民國,於1949年把整個『國家』帶進台灣。」
司馬先生認為,不論哪個國家,都建立在一個彷彿被壓縮的空氣基礎上。戰前明治初年的日本多半靠政治性或者人為塑造出來的國家神道,歐美則是基督教,在台灣則是孫文的三民主義,「孫文已被神化,成為國家的象徵。」台灣實質上是「台灣共和國」,然而國名卻叫「中華民國」。
司馬先生在書中引述了幾位日本人對於台灣城市的觀察。譬如他借用了北原白秋於1934年發表在《改造》雜誌的一篇文章〈華麗島第一印象〉,描述基隆猶如九州門司;出生於日治時期台南新營的田中準造,形容新營車站猶如國鐵奈良車站;至於高雄,予人一種合乎都市設計基本原理的印象,與司馬先生同行、出身北海道的編輯形容高雄像札幌。而他在花蓮市區閒晃時,感覺自己好像走進少年時代的街頭一角,猶如山田洋次導演的《男人真命苦》場景帝釋天古廟前的街頭場景,連榻榻米店都有。

司馬先生形容李登輝的文字也很有趣。「本島人身材小的居多,但這位先生可說是例外。他身高181公分且沒有贅肉,容貌特徵是下顎特別發達,宛如用剛從山上砍伐下來的大樹,粗略地雕刻了眼鼻似的,每當笑起來的時候,彷彿有股樹香撲面而來。」
他看待日本殖民跟霧社事件的角度則是充滿自省,帶著悲傷的自省。他認為在日本統治時代,之所以發生多起原住民的大小叛亂事件,都是因為日本將他人的鄉里據為殖民地所造成的。「人靠自尊心而生存,把別人的故鄉佔為殖民地,猶如將生活在那地方的人們,他們每個個人,甚至子子孫孫,所引為自豪的自尊,用石頭敲碎一個人脊骨般,予以擊碎。」
司馬先生認為,日本戰敗之後,如果中華民國採取高度文明主義的態度,理應在台灣實施住民投票,決定獨立或隸屬於任何國家,但是當時在中國大陸的蔣介石政權,根本沒有那種餘暇。
司馬遼太郎對台灣產生的愛與危機感
走訪台灣之際,司馬先生說他對台灣產生了愛與危機感。「三百年來,人們靠自己的力氣活過來的這座孤島,正如日本曾經將它據為自己的領土是一項錯誤那樣,站在人類尊嚴之立場而言,我想既有的任何一個國家,都不應該跨海過來佔據這個島。這座島的主人,是以此島為生死之地的無數百姓。」
閱讀到這段文字時,真有種潸然淚下的感動。司馬遼太郎寫下台灣紀行,已經是將近30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台灣解嚴不超過10年,香港還未回歸中國,他那時就以國家來看待台灣:「這個國家的前途,沒有不樂觀的道理。在這座小島上,眾多的人們勤奮工作,積起了世界多數的財富,如果還會遭遇不良的命運,那麼製造這種不良命運的根源者,無可置疑,必將遭到上天的懲罰。」
重讀《台灣紀行》,看見90年代的台灣,也看到司馬遼太郎至今讀來猶然不過時的觀點,在當時想必是很尖銳的聲音吧!
曾經問過大田出版社總編輯,為何會想讓這本書「重版出來」?她說這幾年陸續閱讀李登輝相關書籍,發現司馬遼太郎這本《台灣紀行》已經絕版,既然自己想讀,不如就重新把版權簽下來。我聽了之後哈哈大笑,甚為歡喜,這是身為出版人的浪漫吧,讓年輕世代有機會閱讀這本書,在天國的司馬遼太郎與李登輝先生,應該也很開心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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