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台北某戲院，第一次看這部電影，《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當時並不討厭松子，可能覺得松子很倒楣，一直遇到糟糕的男人。喔，對了，那時應該還沒有渣男的說法。
2022年，自家客廳的55吋螢幕，透過OTT隨選平台，又跟這部改編自山田宗樹原著小說的電影久別重逢。16年不算短，但也不是長到完全想不起當年到底在哪家戲院看的電影，只記得放映廳的螢幕很大，觀眾很多，不管是笑聲或嘆息的回音都變成自然的背景音。中島哲也導演特有的那種色彩繽紛，突兀卻充滿寓意的CG動畫風格，明明在悲傷的路口卻闖入一列深夜特急的加班車，華麗又快樂又誇張的歌舞劇風格輾壓而來，當時在放映廳看著電影畫面的自己可能有過小小的不耐煩吧！後來我回頭去看中島哲也另一部被影評歌頌到升天的作品《下妻物語》，但真的很不好意思，我還是喜歡討人厭的松子。
16年後劇情一如預期，但演員的人生際遇早已不同
睽違16年，再度旁觀松子的人生，我老了16歲，松子卻如預期一樣，電影一開場就死了。故事細節幾乎都忘記了，只記得片中那個百貨公司頂樓遊樂園的場景，還有松子那突然執起麥克風唱著五輪真弓的名曲《恋人よ》的氣勢。當年那個放映廳的杜比音響讓這首歌剎那間推倒螢幕前後的藩籬，簡直是毫無防備地被這首曲子瞬間發射出來的亂彈穿透，16年前是這樣，16年之後也是如此。
故事一開始是一位離開故鄉來到東京的頹廢大學生，看完色情錄影帶醒來的早晨，發現穿著黑色喪服，捧著骨灰罈的父親坐在床邊。廢柴青年奉命去清理早已跟家族斷絕關係的姑姑生前租賃的公寓，姑姑就是松子，53歲，獨自租屋在可以眺望河川的老舊公寓，鄰居稱她是討人厭的松子，某日被發現死在公園，警方研判是殺人事件。
演廢柴大學生的是當時才24歲的永山瑛太，演女主角松子的中谷美紀也才30歲。飾演大學生父親，也就是松子的弟弟，是當時已經41歲的香川照之。
香川照之後來被人熟知的角色，想必是日劇《半澤直樹》當中那位接近於歌舞伎表演模式的大和田專務。他確實出身歌舞伎世家，只是在這部電影之中的表演方式，或許跟角色人物性格有關，相當平實且壓抑地扮演一個保守家庭的唯一男丁，有個人生亂七八糟的姊姊，跟一個長年臥床的妹妹，他必須四平八穩，不能有太多失序的行為。16年前我沒注意到香川照之，16年後，香川照之在日本演藝圈的地位已經不同。
至於中谷美紀，我不知道其他人的想法，不管是松子之前或是松子之後的中谷美紀，以我個人主觀的觀影經驗，她跟松子這個角色約莫是無法切割了。16年前，只覺得當時的中谷美紀毫無包袱地讓松子這個角色完全貼合附身，16年後，依然覺得果然還是中谷美紀才有辦法撐得起松子這個人物。當年她幾乎清盤所有日本大小影展的影后獎項，稱得上傳奇。
松子也想讓自己好過一點，可惜每次都無法如願
這部電影的艱難之處應該是每一小段情節都可以拉出起碼5到10集日劇的規格來細說從頭，只是那樣就失去意猶未盡的餘韻了。把松子的人生搞得七零八落千瘡百孔的每個男人，當真要替他們平反，可都說得出各種理由，命運和際遇讓他們看似厲害卻膽小無用，最後只能糟蹋松子的善意，而松子也一直認為自己應該不致於那麼倒楣。
中島哲也導演形容當初拍攝這部電影的第一天，懊惱到只想把拍攝好的部分塞進倉庫，不要公開了，也想過主角中谷美紀隨時都有可能說她演不下去了。我是後來才讀到這段訪談。16年之後再重新看一次電影，大致是懂得導演那種幾乎要拍不下去，或是中谷美紀隨時想要逃跑的念頭。每個角色幾乎都被拉到很緊繃的狀態，稍不謹慎就暴衝出去了。可惡之中看到可憐，可憐之中再看到可悲，最後只剩下束手無策，只能大叫，為什麼，為什麼是我。人生就是這樣啊，悲苦到底只好變成歌舞片，有花有草有小鳥飛翔有女郎熱舞，唯有這樣，松子的一生才有辦法喘口氣。
身為川尻家長女的松子，原本是學校老師，因為一樁校外修學旅行的竊案，自以為顧全大局保護了偷竊的學生，卻開始她被迫離開教職之後的腐爛命運。多舛人生的起源來自松子在原生家庭不被寵愛，只能靠耍寶來博取父親的笑容，往後她這一生不斷勉強自己去屈就迎合她喜歡且想要討好的男人，做脫衣舞孃，做黑道的危險交易，相信深愛的男人是太宰治轉世的才子，絕望想死的時候跑去三鷹找尋太宰治跳水的玉川上水，才發現水位不及膝蓋根本淹不死。16年前我完全沒注意到這段，16年後我看到這幕忍不住感慨萬千，因為我也去過三鷹，沿著玉川上水走了好長一段路，找不到足以讓太宰治跟愛人殉情的豐沛水量。
松子幾度被男人拋棄時，說她人生已經完了，然後再一度跟糟糕的男人相遇，再一次說她人生完了，直到她咆哮說，「就算被打就算被殺，也不要孤單一個人」。不曉得16年前的自己對這段話有什麼想法，16年之後的我，總算是懂得不要隨意去評論像松子這樣的女子，不管是用可憐或是可悲或是倒楣的字眼來形容都太過殘忍也很片面，她真的是身不由己，她真的是遇人不淑，她不是沒有想過讓自己過得好一點，可惜每次都無法如願。
儘管逆境的遠方仍是逆境，但松子勵志得讓人無法討厭
16年之後，我已經比松子還要年長了，也可以理解為何松子最後一個戀人說，松子就是他生命裡的神。我們太習慣去吹捧世俗所歌頌的成功者，因此害怕承認敗壞的人生比比皆是，然而松子的一生就是「逆境的遠方依然是逆境」的輪迴，被打到頭破血流還有勇氣提一卡皮箱從窗口一躍而下去追隨愛的松子，是多麼勵志的版本，雖然她的人生應該沒有人願意吹捧。
若在現實生活遇到獨居的53歲松子，一頭亂髮，一屋子垃圾，胖而浮腫，因為喜歡光源氏這個傑尼斯偶像團體而寫了厚厚一大疊粉絲信，再因為偶像沒有回信而發脾氣，若我跟這樣的松子住在同一棟看得見河川的老舊公寓，或許也會認為那就是討人厭的松子啊！
16年了，我並不討厭松子，那是因為我透過電影認識了松子，我無法討厭一再被衰運痛擊的松子，還有一部份原因是中谷美紀，我無法想像其他人飾演的松子。雖然這個故事也拍成日劇，也成為舞台劇的知名劇目，不斷有人演出松子這個角色，但是中谷美紀的松子太過炫目，讓我無法討厭。
感謝有小說，有電影，有中島哲也，有中谷美紀，讓討厭的松子經過16年之後，還是讓我專注了2小時又10分鐘的時間跟已經死去的松子再度相遇，在恰好熟成的人生階段重新思考像松子這樣的人之所以存在這世界所代表的意義，不是成功人士那種猛爆型的能量，而是像現今三鷹玉川上水那樣不及膝的水量，我不知道那可以歸類為哪種型態的啟發或勵志，總之，我不討厭松子。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849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