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標題的這句話，來自今年第58屆金馬獎原創音樂得獎者盧律銘的得獎感言。除了今年得獎的作品《瀑布》之外，盧律銘還做過《小美》、《消失的情人節》、《返校》、《無聲》等電影配樂，也曾經以《天黑請閉眼》獲得金鐘獎最佳音效獎。他是出生於屏東的台灣小孩，除了入圍三金，他有一個電子樂團，還得過金音獎。《返校》主題曲〈光明之日〉，就是他的作品。
我聽到盧律銘說這段話的時候，感動到眼淚奪眶而出，渾身雞皮疙瘩。類似這樣的悸動，甚至落淚，在自由芬芳的第58屆金馬獎頒獎典禮轉播過程中，不只一次。我的朋友在臉書說她哭了8次，我應該也是那樣的次數。
捨棄藝人星光，描繪電影工作者群像更耀眼
去年得獎時，盧律銘把握站上舞台的機會聲援香港，他說，「活下去才有希望，未來才有人知道這一切得來不易，希望你們的未來可以陽光普照，致自由。」
金馬獎頒獎典禮之所以越來越芬芳自由的原因，我覺得是來自於得獎者感言。以前頒獎典禮會特意營造那種藝人光澤才是王道的氣氛，表演節目像大型綜藝秀，媒體聚焦在出席典禮的星光亮度，頒獎人的對話腳本冗長老套，留給得獎者的時間卻很少，說不到幾句話就開始用各種手段破壞干擾，逼迫他們倉皇下台。這些元素都慢慢退散了，展現電影實力的各種串場短片也都十分出色，頒獎者越來越懂得精簡少話的美學，得獎者知道如何利用上台那幾分鐘得以把感謝的語言說得深入人心，我喜歡這種頒獎典禮的流速與質感。
真正好看的頒獎典禮，不是大牌明星有沒有來，不是哪位女星露了多少或開衩到哪裡，而是整個產業相當公平地呈現了所有工作者的努力軌跡。有人因為得獎而開心，有人因為入圍而覺得被肯定，有人因為沒得獎而落淚但也決定繼續拍電影。這些電影工作者群像，比起星光毫不遜色，甚至更耀眼。
那麼，回頭來看看，從2018年第55屆金馬獎到2021年第58屆金馬獎，發生哪些事情？
2018年的金馬獎，傅榆「台獨言論」成最大焦點
2018年，第55屆金馬獎，典禮主持人是陶晶瑩，評審團主席是鞏俐，最佳劇情長片頒給中國電影《大象席地而坐》，最佳紀錄片頒給《我們的青春，在台灣》。紀錄片導演傅榆在台上說了這段得獎感言：
我們的青春在台灣這部紀錄片，很多人都以為它只是在講政治，但其實它更多是在談論青春。青春很美好，但青春也是最容易犯錯的時候，尤其是容易把錯誤的期待投射在別人身上，這種期待不只是發生在人對人，也有可能發生在國家對國家。我真的很希望有一天我們的國家可以被當成一個獨立的個體看待，這是我身為一個台灣人最大的願望，謝謝大家。
這段發言成為頒獎典禮最大焦點，針對這段感言，上屆金馬影帝得主，也就是中國演員涂們在頒獎時說：「特別榮幸再次來到中國台灣金馬做頒獎嘉賓，這次見到很多熟悉的面孔，還接觸了很多新朋友，我感到兩岸一家親。」緊接著獲頒最佳男演員的徐崢則表示：「因為這裡是專業的殿堂，這裡是電影人的殿堂，所有人聚在一起像家人一樣， 我相信中國電影一定會越來越好。」不管中國影人是真情流露還是為了返國之後得以保命，畢竟距離活生生的台獨言論這麼近。
這屆影后頒給《誰先愛上他的》謝盈萱 ，女配角是《幸福城市》丁寧，最佳動畫長片是票房很不錯的《幸福路上》，也入圍獎項的《范保德》是我個人相當喜歡的小品。面對中國電影在氣勢與口氣上的壓境，台灣電影也展現小粒辣椒的嗆辣。
我知道不能這樣比較，不能如此對立。傅榆那段發言在短期間內引爆許多爭議，但時間拉長來看，就很難說了。到底失去中國電影的金馬獎比較失落，還是失去金馬獎參賽機會的中國電影比較落寞？
在這之前，金馬獎把華語圈最公正公平的責任光環扛在肩膀上，頒獎典禮又怕失禮，對中國影人的應對都是小心翼翼，一堆中國用語在場內飛來飛去彷彿金雞獎，觀眾如我者難免有情緒，但也不好說什麼，一旦說了，就被教訓不夠大氣，不夠國際觀。直到年輕的傅榆在台上說了那段話，時機到了，上天自然做了安排。
少了中國電影，金馬獎一樣充滿生命力
2019年，中國國家電影局宣佈暫停電影和人員參加本屆金馬獎，卻有685部電影報名，史上第二高。第56屆金馬獎頒獎典禮沒有主持人，評審團當中有日本知名演員永瀨正敏，是枝裕和導演還出席擔任頒獎人。沒有中國電影參賽的這一年，甚至香港部分電影也缺席，金馬獎入圍名單卻不乏出色之作，《陽光普照》、《返校》、《江湖無難事》、《那個我最親愛的陌生人》、《下半場》、《夕霧花園》、《熱帶雨》……之所以出色，是對弱勢者的同理關懷，有碰觸禁忌的膽識，無所畏懼，充滿生命力，而且自由。
頒獎典禮很好看，流暢，真情流露，無須顧忌兩岸三地有什麼尷尬不能說的關鍵字，無牽無掛無所畏懼的就來參加，有市場票房顧忌的選擇缺席作為表態的也沒關係，電影市場雖然不是每部都賺錢，有很多辛苦很多委屈，就是因為迷人，才有更多人願意跳進來，不是拋頭顱灑熱血，而是心甘情願。
2020年，第57屆金馬獎，中國電影圈還在生氣，照樣不來，不來也沒關係，這一年的金馬獎入圍名單還是很精彩，《消失的情人節》、《親愛的房客》、《同學麥娜絲》、《孤味》、《怪胎》、《無聲》、《刻在你心裡的名字》、《腿》，因為是觀眾都可以在院線觀賞到的電影，參與感特別好。頒獎典禮還是沒有主持人，像我這樣每年都看頒獎典禮的觀眾，已經覺得沒有主持人的頒獎典禮真的可行，不用看主持人一直換造型，不用擔心最後重要獎項揭曉之前硬要抱抱或坐大腿會不會很尷尬，金馬獎不用扛著兩岸三地或華人圈最大電影盛事的枷鎖扛到氣喘吁吁，沒有中國與中國因素的金馬獎，才能筋骨舒展，才會這般自由動人。
感謝自由芬芳的金馬獎
因此今年的金馬獎頒獎典禮，我們看到得獎者在台上呼籲大家要去公投實現非核家園的理想。我們看到來自香港的得獎者在台上感謝香港，台上台下一起喊香港加油。我們看到典禮聚焦在電影領域的工作職人，不管是年度傑出工作者還是終身成就獎。我們看到劉冠廷上台領獎時，就覺得從鄭花明到菜頭到閉結到老楊，他就是有台灣小孩那種努力謙沖的樣子。我們也看到陳湘琪揭曉最佳紀錄長片時，那忍住哽咽的一到兩秒瞬間的空白是多麼有力量。
比起什麼兩岸三地或最有影響力的華語圈電影獎，有膽把獎頒給《時代革命》，甚至讓沒有機會在香港與其它地方公開放映得獎影片的最佳導演羅卓瑤，在事先擬好的得獎感言表達謝意，我覺得以台灣人稅金支持的金馬獎，確實讓我這納稅人感覺驕傲。不信你們可以去看看剛剛公布的中國金雞獎入圍名單，入圍最佳電影的6部作品中，有4部是慶祝中共建黨百年的「愛國片」。
幸好，我們有自由芬芳的金馬獎！謝謝所有為台灣電影努力的工作者，謝謝你們的自由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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