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湘琪2014年以《迴光奏鳴曲》勇奪金馬獎和台北電影獎最佳女主角,相隔7年,今年再度以該片導演錢翔新作《修行》入圍金馬影后。
從《迴光》中苦無情慾出口的更年期婦女,到《修行》中潛心身心靈課程卻坐困婚姻牢籠的嚴太太,陳湘琪從一個學院派演員,真正落實成了凡夫俗子走不出人性枷鎖的縮影。眼神中近乎愚癡的執念,不放過別人也不放過自己,苦了別人更苦了自己,片名《修行》二字成了最大的諷刺。
《修行》根據作家王定國的小說改編,原著是收錄在《誰在暗中眨眼睛》書中的短篇〈妖精〉。原著透過兒子的視角,看一個母親在得知昔日搶她老公的小三已失智住進療養院後,情不自禁展現出的勝利心情。全文不過3,000多字,卻因聚焦了一個極為戲劇化的生命情境,而成為影視改編寵兒,過去也曾被改編為電視電影。錢翔則以這個戲劇化的情境作為基礎,以全新角度再度加以改編,延伸出了女主角嚴太太更加完整深入的生命狀態,片名就這樣從〈妖精〉翻轉了截然不同的觀點,成了《修行》。

身心靈課程的慰藉,只反映出內在的枯竭
陳湘琪在《修行》中與陳以文飾演的丈夫形同陌路,嚴太太每天到各種心靈課程追尋療癒,嚴先生則下班逗留在便利商店喝啤酒買醉,然後兩人才能回家面對同一屋簷下的生活。有名無實的婚姻狀態,來自於多年前丈夫的一次出軌事件,從此妻子從需要被保護變成一個悍婦,必須主導一切才能夠維護她的安全感。規矩、龜毛、養生、潔癖,必須在秩序裡生活。那樣乾涸的生命,讓陳湘琪演完之後,感覺自己整整老了10歲。
陳湘琪談到飾演嚴太太的心情:「像《迴光奏鳴曲》因為還是感覺到有些滋潤,有些小確幸和小快樂在裡面,也有一個小愛情躺在那裡,就是雖然日子是這樣,但還是有注入一些小小的活力在裡面。但在《修行》這個婚姻關係裡面的這種折磨和拉扯,讓我覺得演完這部片,好像有一點耗盡內在的精神。因為對大部分女性來說,不能說全部女性,情感還是女性裡面一個很重要會去依靠的重心,這一塊就會有點像致命傷。而當這個致命傷在這段關係裡面,卻是好像完全都不討論、不溝通、不信任、不表達感覺,然後明明又要生活在一起,對我來說,好像整個拍的過程就是會感覺到一直有什麼東西從你身上流出去,剩最後一點點的熱情都流光。」

導演錢翔從首部長片《迴光奏鳴曲》到《修行》,已連續兩部片持續關注中年婦女的生命狀態,身為一個作者的關注視角愈發清晰。陳湘琪說:「我覺得這部片子他就是很想講婚姻,控訴婚姻的不人道,他覺得這個制度本身是限制人的一種天然本能的。他覺得人的那個動物性的驅動力是很強的,然後婚姻是把這個驅動扼殺、監禁,用一種制度來管束和矯正。就是說,婚姻這件事情是矯正人性裡真正的慾望,和人性裡想要自由的表達的那所有的動物性。婚姻就規定你這兩個人在這裡面必須不逾矩的過日子,那他覺得這是很不人道和殘忍的。」
在坐困愁城的生活中,嚴太太將自己全心投入各種身心靈課程,她的生活宛如當代身心靈療法大觀園,樹療、頌缽、脈輪、捕夢網、白色鼠尾草等等一應俱全,窗邊還放著吸收太陽能量的藍色水瓶。陳湘琪演出前為此上了各種課程,看到許多同學都是與她差不多年齡的女性,在課程中尋求慰藉,也尋求一個出口,卻渾然不覺自己隨身佩帶師父賜給她們趨吉避凶的寶貝,其實也只是工廠大量生產的商品。


陳湘琪說,她在上課的時候,老師都會講一些大道理:「在當下那個氣氛裡面,你好像都會覺得,嗯,對,就是這樣,放下,放下。只是轉身回到現實生活後,其實就是我們的內心的力量不夠強大時,會想到去借助其他的事情,強化我們內心的堅韌度,其實那還是一種依附,需要那個東西來做配戴,藉以在內心自我暗示『你若相信他會幫助你,他就會幫助你』。因為導演本來就不相信這些能夠解決問題,他只是利用這個過程,來描述這個女人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找,她唯一沒做的就是跟生活在一起的這個人,去真正好好地溝通和解決問題。」
身心靈課程終究無法為嚴太太準備好面對人生的難題,正如陳湘琪身為一個演員,也在以為已經為戲作好充分準備後,在實際演出時經歷了完全無法預期的衝擊。

你以為自己贏了,但是真的嗎?
在《修行》片中,嚴太太前往收容失智患者的療養院,去看那位昔日曾經對她婚姻造成傷害的小三。陳湘琪回憶當時的準備過程:
「通常一般對戲都會暖身一下,大家坐下來喝杯咖啡,彼此熟悉一下。但在處理這場戲之前,我有跟導演說過,我不想要先看到小三,我也不知道是誰演小三。我是以當時女主角的心情,我也沒有很想認識她。我為什麼要再去看她?我覺得她傷害我這麼大,我心裡這個結一直解不開,為什麼還要去看她?所以,以女性的一種本能的反應,就是我並不想再看到她。那我就跟導演說,也不用多打招呼,很多年了也沒看到過她,生活就是這樣,反正丈夫也跟她就沒有再聯絡了,這塊記憶本來就想埋掉,只是自己其實還沒過關,也認為埋得很好,很合理地做該做的事,做一個妻子或母親該做的事。所以我就要求不要看她。」
「可是真的要拍的那一天,那種感覺很奇怪,你越不想看她的時候,你越對這個人有一種好奇。但是在拍的當下,其實我已經知道心裡這塊結是還沒有解開的,那個傷看似癒合,但仍然滴血。所以那一天拍那個就是一個take而已,反正我就知道她在那一間房間,走過去的時候,本來心裡是覺得『妳現在很慘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怕,這是很奇怪的,無法解釋,在那個當下真的是一種本能,走到那的時候,我就是開始發抖。我根本沒有預期到我會發抖,我不是贏了嗎?妳不是病倒了嗎?我還把自己盛裝打扮,穿了好像比較正式一點的絲綢衣服去壯大自己,覺得自己是贏家。可是走那條長廊、走到她的房間的時候,我是一直發抖,抖到真的慢慢打開門看到她的一瞬間,我是忽然轟的一下子腦筋一片空白,然後就不由自主就一直滴眼淚,這些都不是我預期的情感。」
陳湘琪因為這場見到小三的戲,竟意外地體會到了比原著和劇本中所設定更為複雜難以言說的情緒。「我覺得當時一陣空白以後的激動和流淚是好像再次碰到那個傷口,你以為是勝利的,可是有很多東西是很複雜的,好像沒有辦法那麼單純說『我贏了』,我覺得那整段都太真實了。那個勝利感在那一秒鐘就突然不見了,勝利不起來。然後突然看到一個也很慘的人,我覺得我也很慘,她也很慘,當下我覺得是一種女性的直覺,就是覺得我們一樣慘,那我也不知道這個眼淚是為她流,還是為我流。」

真的不行的時候,就曬曬太陽、享受大自然吧!
不論是宗教、各種身心靈療法、或是專業的心理諮商,許多人竭盡努力去接近自己所能得到的任何一種協助或療癒,只因為當下實在已沒有別的辦法。而陳湘琪自己,其實也曾走過同樣的路。多年前,她的父母在同一年間相繼去世,巨大的衝擊讓她墜入人生低谷,無法接任何演出,花了兩年時間才漸漸走出來。
當時她也曾求助專業的指引:「我是有參加心理諮商,然後整理自己。我覺得好像沒有辦法處理那個悲傷,因為實在跟父母連太深了,所以諮商在輔導的過程中幫我宣洩我的情感,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辦。然後有一些方法有時候也有點殘忍,但是也就是經歷這個過程,好像慢慢地學會平和地面對它,跟它共處,然後重新找到意義。就是如果要繼續活下去的話,現在父母不在了,我會覺得好像活不下去,那時候我也是有很多亂七八糟的想法,就覺得完全不想走下去了。但是我覺得諮商師是幫助我整理那種依附的情結,幫助我自己一個人重新面對生活。」

人不曾走過低谷,往往不知道原來可以悲傷到這種程度,但當時的心理諮商協助陳湘琪以一種不同的方式去面對。「比如說讓我自己想像去辦一個告別式,寫信跟父母說我有什麼話想跟他們講,那個超痛的,因為你不太想去想,不太想去感受,因為知道那有多痛。然後我才了解,為什麼這麼多人那麼硬,因為那個硬殼真的可以使我們不用感受,不用感受就不會哭得那麼慘。」
「所以後來其實我拍一些片子,我都很怕要我哭,因為我怕那個水龍頭一打開,我覺得我會受不了。以前我不覺得哭會使我耗盡,可是後來會覺得流淚哭泣,會使我整個人耗盡,所以我就要發展一個很硬的系統來擋著,一看到會讓我難過的東西馬上就躲,就是不要讓它觸動。我覺得印象很深的就是那時候,我就對自己發誓說我不要再哭了,因為哭太痛苦了。我那時候哭到整個就是乾掉了。如果人生有什麼時候是乾掉的,就是那個時候了。而且我哭到已沒有眼淚流出來,我感覺還有很多淚要流,但我水已經沒了,所以我那時候就在心裡許了內在誓言說:我不想再哭了。」
經歷過這麼多諮商與療法,對於想要尋求協助的朋友,陳湘琪的建議很簡單:「曬曬太陽,享受大自然。像我有教一堂表演課就是感官記憶練習,我們就會在草原把鞋子都脫掉,就在草地上走10分鐘,你要躺或要怎麼樣都可以。接觸到土地和大自然的時候,我覺得人好像會比較純粹、比較簡單,就是一個安靜的時刻,有大自然跟你陪伴在一起,它裡面會有一種純度,好像在情感上有一種很安靜的釋放,很舒服,大自然還是有一種溫柔。所以天氣滿好、滿舒服的時候,又有一點陽光,我會鼓勵學生他們說,我們曬點陽光好了,大家不要一直躲陽光。」
如果有朋友因為覺得需要協助而想嘗試各種身心靈課程,她也分享了務實的想法:「我覺得每一個人的質感很不一樣,如果他想去上,我就覺得就去試。然後,不管他抗拒或不抗拒,總會發生一些事情。我的經驗套在別人的身上,不見得是有用的。但至少他總是在尋找,我覺得如果有尋找,就是一個前進的動能,總不是癱在那裡就等死。然後自然在這個過程中,會發現什麼是他覺得更適合他的,什麼是不合適的。他只要有前進的動力,只要記得這個動力可以推動他繼續往前走的,他就去做他想做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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