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女養成記》在第一季創下高收視率之後,我在獨立評論寫過兩篇感想文〈像陳晉文這樣的台灣男人〉和〈我也是被養成俗女的陳嘉玲啊!〉,某一天在臉書收到嚴藝文導演的私訊,她說主創們看到文章都很開心,飾演陳晉文的陳竹昇也說,看到這樣的評論,守護老中藥行金德興都有價值了。
長年以來,在週日深夜時段的公視人生劇展就很喜歡這批演員,嚴藝文、陳竹昇、藍葦華、謝盈萱、陳家逵、夏靖庭。楊麗音是從很早的綜藝節目短劇和屏風表演班的舞台劇就很熟悉,知道于子育的時候她是很會唱歌的琇琴。這批幾乎是從舞台劇歷練出來的實力派,我看過謝盈萱與朱芷瑩、黃健瑋、莊凱勛的舞台劇,當時只覺得,這些充滿魔性表演實力的演員,總有一天會成為戲劇圈的主力。
這陣子閱讀導演是枝裕和與演員樹木希林的對談,樹木希林有一段說法,「以前第一是舞台劇演員,第二是電影演員,電視是三流演員出場的地方,敬陪末座的廣告演技很糟糕的演員,出現在這裡的演員幾乎沒救了!」樹木希林的發言原本就很犀利,她自己在這四個領域都有作品,從她口中說出的觀點,應該沒有揶揄或不敬的意思。當然後來的狀況可能有些不同,但是在日本影視圈大紅大紫的演員,還是會渴望演出舞台劇,畢竟那是演藝事業的一枚勳章。
我讀到這段文字時,想起嚴藝文在某年得獎時,站在台上舉起獎座大聲說,「我是舞台劇演員」。當時看著頒獎典禮的我,相當激動,很想站起來大叫,我是個觀眾,我是看妳演戲的鐵粉。
因此嚴藝文透過臉書私訊敲我時,感覺就好像木村拓哉來按門鈴,雖然沒有真的從椅子上跳起來,但感覺心情早就雀躍到撞到天花板了。

在第一季的光芒下,第二季也走出自己的路
那時嚴藝文似乎為著到底要不要拍續集而困擾,畢竟第一季劇情裡的陳家阿公阿嬤過世了,飾演小嘉玲的演員吳以涵一下子身高就抽長了,要延續第一季的時間順序顯然有困難。但她說看到我文章裡面舉了日本山田洋次導演的《男人真命苦》和《家族真命苦》的例子,會把這個想法交給編劇們參考,然後傳來一個興奮的笑臉貼圖給我。
那次興奮的偶像敲門之後,過了兩年,俗女2播出,俗女2結束。話題與收視回饋還是很驚人,編導的時間軸運用更加行雲流水,演員比第一季更加嫻熟。一般第二季都很難超越第一季,因為電視劇口碑而開拍的電影版也因為有包袱而顯得綁手綁腳,但俗女2展現那種絕對不服輸的韌性,我猜想劇組在過程之中勢必吃盡苦頭,但表現出來的就是樹立了一道難以超越的俗女障礙,第二季不會比第一季差,第二季也走出自己的路,而且跟第一季並肩同行。
體育競技當中,若有難以超越的紀錄,就會以某某障礙命名,譬如鈴木一朗障礙,大谷翔平障礙,我看著每周一集的俗女2時,內心就嘖嘖稱奇,這是障礙啊,俗女2障礙。
幾乎每一集都維持在很整齊很飽滿的狀態,等同於打擊手的手感都在發燙的巔峰,而投手每一次出手都會精準進入好球帶,演員單獨拆開來就已經光芒四射了,集體入戲之後的默契與互相傳接的撞擊又好到一個極致,觀看者也已經習慣這種一來一往的拋接力道,或者說,大家都擠進陳嘉玲周邊組織圖裡,自認為參與其中,喜怒哀樂都要一起。
也不是說強大到什麼地步,光是做到雅俗共賞又不落俗套就很厲害了,戲劇表現原本就很多元,要艱澀到讓人難懂往往又是藝術的另種迷思,作為國民戲劇的格式卻在易懂之中看到心有戚戚焉的細膩心思,這是戲劇當中最困難的技巧。

能不能讓這樣的故事,成為台灣的長壽國民劇?
俗女2看似延續了俗女1,再倒轉回去重新撿拾故事,因此我們看到比第一季長大一點、正在經歷青春期的陳嘉玲,也把第一季的未來往下延伸,也就看到陳嘉玲成為人母的過程。這是一部沒有主角配角戲份區隔的戲劇,每個角色單獨成立去發展外傳,應該都能拍出動人的故事。編導和演員掌握了講重點、不說教、不拖磨的節奏,台詞與演技濃縮到一口shot,入喉之後產生餘韻,讓觀眾各自去品出人生氣味。沒有看不懂的問題,不用另外做功課,因為每個人身上多少都抽得出幾cc俗女或俗男的蛛絲馬跡。
把故事留在眾人回味不已的頂點當然很好,如果各種因緣俱足,說不定有機會像山田洋次的作品《男人真命苦》(男はつらいよ),原本在60年代末期只是富士電視台一部26集的日劇,結局落在主角寅次郎被毒蛇咬死命喪奄美大島收尾,沒想到湧入大批觀眾抗議,開啟了電影拍攝契機,一拍就是50部。或像橋田賀壽子編劇的《冷暖人間》(渡る世間は鬼ばかり》,20年間超過500集,堪稱日本最長壽的國民劇。要是俗女發展成出類似這樣的綿長戰線,那我們現在看到的俗女1跟俗女2,就只是車頭燈而已。俗女2障礙,開放俗女3以下至俗女XYZ以任何形式來踢館,雖然嚴藝文導演的團隊應該會很苦惱,但如我這樣等著看戲的觀眾,可是十分樂見。
那究竟是為什麼呢?即使知道一直拍下去有可能會膩,有可能弱掉,但也可能一路立下無法超越的障礙再被自已打破,說到底,我們都渴望從陳嘉玲這家人的身上,得到與自己和家人互相和解的機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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