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年代後期來到台北就學之初，從淡水進城的交通手段，除了那時尚未拆除的北淡線火車之外，如果趕時間，就會利用行駛大度路、終點站設在北門的指南客運，如果時間充裕一些，就搭公路局巴士，會繞進北投市街，然後走中山北路抵達台北車站。火車大概花50分鐘，指南客運約莫在30到40分鐘之間，公路局巴士繞遠路，一趟進城，應該都超過一個小時，甚至更久。但我喜歡中山北路這條線，從圓山那頭過了明治橋，道路又寬，建築又美，那個時期的中山北路兩側是婚紗產業重鎮，透過車窗經常看到在路旁拍婚紗照的新郎新娘。
沿著中山北路的巴士路線是一條夢想路線，沿途可以看到在商社上班的西裝男與套裝女，路過老爺酒店時，從透明落地窗看到室內用餐的美好氛圍，當時默默在內心許下心願，開始上班領薪水之後一定要去老爺酒店喝下午茶，要去一家叫做謝籃的餐廳吃飯，要去中山市場的雙園燒臘買熟菜。後來變成上班族之後，確實跟朋友經常約在謝籃用餐，高中同學的結婚宴客妝髮委託給一家在中山北路靠近雙城街口，要爬上又窄又陡樓梯的婚紗公司，一直到現在，我都記得幫同學拉著婚紗裙角走那樓梯時提心吊膽害怕摔跤的不安。可我領了好幾年的薪水，直到離開職場，都沒去過老爺酒店吃過一次下午茶，對當年那個年輕的自己，真是不好意思。
曾經有位同事的娘家在晴光市場後方，她父親是骨董收藏家，有幾次跟她返家，要穿過各樓層的收藏品，生怕手一揮就打破昂貴的花瓶。有個房內還有一張保存完好的骨董眠床，那眠床我在台南延平郡王祠文物館看過，楊麗花歌仔戲也有。骨董眠床的隔壁房，還有個檜木床，同事說，那是以前躺在那裡抽鴉片的鴉片床。
有陣子因為事務聯繫往來的外商辦公室就在中山北路上，經常假借送交緊急文件資料理所當然開溜，完成任務之後就去晴光市場吃意麵，依稀記得有幾次盛夏高溫，穿著窄裙配透明絲襪，在沒有空調的攤子吃熱呼呼的湯湯水水，結帳之後，雖然一身汗水依然堅持去逛那些小坪數的舶來品店才願意畫下句點，畢竟有翹班的快感啊！
經過晴光市場，吃一頓台式早午餐
閱讀過張超英先生口述，陳柔縉執筆的《宮前町九十番地》之後，知道中山北路這條日治時期通往台灣神社，形同勒使街道那般存在，又是台語歌謠三線路的原型時，只要是天氣舒爽的休日，都會想去中山北路走一走。
通常是搭車到晴光市場，市場口那些小店面已經沒有過往舶來品全盛時期的榮景，假日的關係，也不像週間中午擠滿午休用餐客人，我大概都在10點前後走進一家名為晴光米粉的小店，恰好是早午餐的時間帶，這家店的米粉湯跟意麵都很暖胃，豬內臟的黑白切又很有水準，我常戲稱黑白切是白水滷，吃的是新鮮口感跟蒜頭油膏醬料的功夫，豬舌豬心肝連粉肝，要水滷到透徹，味道有層次，必須有經驗也要有耐心，也因為夠新鮮，咬起來是恰好的柔軟Q彈而不是失去嚼感的蒼弱軟爛。
吃這種台式早午餐，從下水類的黑白切就能看出店家功力，何況他們的油豆腐也相當出色，我吃過那種「死白」口感的油豆腐，但這裡的油豆腐應該是跟大鍋米粉湯溫存多時，豆腐外皮一咬下去，見到內裡呈現蜂窩小孔洞的豆腐飽含大骨湯汁，立刻想要站起來手舞足蹈那種程度的幸福感，如果自己夠熱情，或許會因為一小碟入味的油豆腐而衝去跟店家老闆老闆娘握手致敬吧！
這店家做生意的熱情口音完全是我童年第一次來到台北城聽到的那種招呼客人的台北台語腔，休日午前來用餐的很多都是高齡長輩，店家會注意他們點餐的細節，發現有人點了湯麵又點了湯，會再三確認才知道菜單字太小，阿公原來想吃乾麵配湯，或阿公阿嬤確實想吃湯麵，只是肝連是做成黑白切的意思不是湯，看他們光是點餐就主客哈哈笑成一團，覺得這種生意場的風景很迷人。
有一回見到視障客人來用餐，老闆娘親自幫他拿餐具，手把手確認了米粉湯碗邊緣位置，確定他握好筷子湯匙才放手。各種小菜都捨棄小碟而是用麵碗裝盛，因為容器有深度，易於判斷夾菜的方位，穿著圍裙短褲的老闆阿伯還不時過來關照，顯然是熟客。
結帳的時候，問了店家休禮拜幾？老闆娘呵呵笑說，除非家裡辦喜事，否則全年無休。「想吃的時候儘管來吃，早一點來，東西比較多，像今天有馬頭魚喔！」果然整尾抹鹽巴乾煎的馬頭魚看起來金黃「赤赤」的，相當誘人。
當年的夢想生活，如今也染上時代的惆悵
吃過台式早午餐，就沿著中山北路慢慢散步，行人磚道走起來相當舒服，推嬰兒車或輪椅應該都沒有阻礙。到了馬偕醫院就繞進去雙連早市，再繞回民生西路口去上揚唱片，有時候會走進赤峰街再鑽出來，最後以中山市場的雙園燒臘收尾，他們的烤麩做得極好，香菇是大朵厚片的上等貨，不是草草拿來配色的，我個人覺得光是烤麩這項小菜，南門市場那邊都沒有這裡做得好。雙園的老闆和老闆娘也是老派台北城台語腔的生意好手，我常常被他們說服，因此買了超量的熟菜。白水滷豬舌相當好，附上的台式泡菜夠甜又夠酸，甜麵醬給得很豪爽，我還特別喜歡做工很細的那種豆皮包著豆芽木耳的素菜捲，這種費工的料理，只有老派的店才堅持繼續做。
有一回跟老闆娘提起，還在淡水讀書時，每次搭公路局巴士經過中山北路，都發誓「長大以後」一定要來買雙園燒臘。滿頭白髮的老闆娘呵呵笑說，好多客人搬到外地，只要回到台北就來「款一桌菜」。我心想，貪吃的人真的會為內心懸念的美食不放棄奔波啊！
至今我還是很喜歡去福利麵包買手做小餅乾，會特別去看看林田桶店還有沒有營業。經過昔日謝籃所在的建築，會想起當時一起在這裡聚會用餐的朋友，而今已出發去天堂旅行，站在騎樓底，看著中山北路的樹影婆娑，會有點小小的哀傷。幾年前閱讀228口述歷史，知道一些受難者就是在中山北接近二條通三條通路口的家宅遭到逮捕，從此沒有回來，而今老屋拆掉，改建成嶄新大樓，每每經過那裡，也會有小小的時代哀傷。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42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