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美國共和黨的副總統候選人范斯（JD Vance）成為話題人物。在范斯成為川普的競選搭檔之後，他於2021年競選參議員時接受右派媒體福斯新聞專訪所說的一段話也被翻出來檢討，惹惱了包括民主黨的總統候選人/現任副總統賀錦麗（Kamala Harris）的支持者、泰勒絲（Taylor Swift）的粉絲和六人行女星珍妮佛安妮斯頓（Jennifer Aniston）在內的一大票人，連許多共和黨自家人都不挺他。到底是什麼驚人言論讓剛從參議員躍身成為副總統候選人的范斯引發眾怒呢？已婚育有三子的范斯當時是這麼說的：
這個國家是由一群沒小孩的貓小姐（childless cat ladies）透過民主黨和企業寡頭在統治，這些貓小姐們的生活很悲慘、做了悲慘的選擇，所以她們想讓這個國家的其他人也很悲慘。……你看， Kamala Harris、Pete Buttigieg、AOC [Alexandria Ocasio-Cortez]。整個民主黨的未來掌握在沒小孩的人手裡。我們把國家交給那些沒有直接利害關係的人來掌控，這說得通嗎？……我們應該支持更多真的有小孩的人（來統治國家），因為這些人終究與國家的未來有更直接的利害關係。
「貓小姐」一詞可不是什麼對毛小孩女主人的正面稱謂，而是對獨居、單身或無子女性的性別歧視蔑稱，意指這些女性跟貓作伴，離群寡居，沒有家庭，個性古怪。參考「灰色花園」（Grey Gardens）這齣電影就可以想見此詞的意涵。范斯所點名的三個民主黨人中，其實只有眾議員AOC是單身無子女性，賀錦麗是兩個孩子的繼母，運輸部長Pete Buttigieg和同志配偶也收養了一對雙胞胎。已婚有子的范斯的言論的攻擊對象不只是沒小孩的人，也包括養育非親生子女的人，因為他認為要有親生的小孩才算是真正的父母。
宣稱「要有小孩、不可離婚」，性別婚育態度嚴重保守的范斯
面對跨黨派的抨擊，范斯澄清他的原意是要批評那些反家庭、反小孩（anti-family and anti-children）的左派，指出有小孩會大幅改變一個人的觀點，並且說自己對貓咪沒意見。請注意，他是向貓咪表示歉意，而不是對女性道歉！這可真是提油澆火。范斯的配偶烏沙范斯（Usha Vance）和他同為畢業於耶魯法學院的精英，兩人都將鼓吹密集親職的保守派「虎媽」教授蔡美兒（Amy Chua）奉為導師。烏沙在丈夫正式參選後就立馬請辭大事務所的工作，身體力行將重心放在家庭。她幫丈夫緩頰，說「沒小孩的貓小姐」只是俏皮話，應該把重點放在范斯要談的實質議題：養小孩很辛苦，而政府的政策有時讓當父母更辛苦。看來，批評范斯的人真是欠缺幽默感、也很不懂得畫重點啊！
其實，范斯的爭議言論不只這些。他聲稱低生育率是文明災難，曾經多次斥責沒小孩的人根本就是病態，主張有小孩的父母應該有更多投票權、少繳稅，認為夫妻就算有家暴也應該為了小孩著想不要離婚，即便女人被強暴懷孕也不能墮胎。年僅39歲的范斯的社會保守性實在太過驚人，連許多保守派也覺得被冒犯，難以認同。畢竟，耶穌沒有小孩，修女也沒有小孩；喬治華盛頓沒有親生子女，許多川普的支持者（例如超級保守派大法官克倫斯湯瑪斯（Clarence Thomas）和他的配偶吉尼湯瑪斯（Virginia “Ginni” Thomas）也沒有小孩）。就連川普本人也設法跟他拉開點距離，聲稱他認為沒找到伴侶的人不比有家庭的人來得差。
這起美國總統大選的爭議，對「隔洋觀火」的台灣人來說，似乎只是個端板凳看戲的議題。台灣的現任副總統蕭美琴、前總統／第一個女總統蔡英文都是養貓的單身無子女性，第一位女性副總統呂秀蓮、國民黨第一個女性黨主席洪秀柱皆為單身無子女性，顯見台灣人不只沒有對「沒小孩的貓小姐」心懷偏見，甚至支持她們當政治領導者嗎？
台灣對單身無子者的質疑
這麼想就錯了。台美之間其實頗有相似之處，而且與美國保守派類似的言論在台灣同時出現在進步派與保守派。范斯把低生育率視為文明災難的說法，與台灣近些年來不分黨派掛在口上的「少子化國安危機」隔海呼應。范斯主張，沒小孩的人應該比有小孩的人繳更多稅。2002年民進黨首次執政時的行政院也曾討論課徵「單身稅」的方案，研議對「40歲以上未婚者且無特殊遺傳疾病」者課徵單身稅。此議一出，單身無子的女政務官立刻遭到立委調侃，單身女立委怒斥「哪個蠢蛋想出來的天才點子」，時任副總統的呂秀蓮說這是「天下最大的笑話」，女性主義團體批評單身稅是懲罰歧視單身與同志。
面對排山倒海的批評，當時的內政部長余政憲說這「純屬學者個人意見」，總統陳水扁則表示絕對不會實施此政策。該政策的研擬者人口學者陳寬政則澄清，他的構想是「取之於社會，還之於社會」，他所指的單身是「年滿40未有親生或領養子女者」，那些堅持個人自由選擇而不婚不生的人是典型的「搭便車」，沒有貢獻社會卻享受別人養小孩所帶來的好處，應該對這些人課徵單身稅，以維護社會公平正義。
他也和其他人口學者共同撰文主張「以賦代役」，建議改革所得稅制，降低單身者的免稅額、提高已婚有子家庭的免稅額，以「溫和地提醒」提醒沒小孩的人應該承擔社會責任。他們認為，「不生小孩扣錢」的政策比「生小孩給錢」的政策更能達到鼓勵生育的效果。也就是說，催婚催生的棒子比胡蘿蔔有用。
范斯說，沒結婚沒小孩的人比較病態、有精神病，這樣的人擔任政治領導者也會讓整個國家的精神狀態比較不穩定；看看推特就知道，推特上那些最精神錯亂病態的人都是家裡沒小孩的。
2010年國民黨重返執政時的台灣，也出現質疑單身無子者精神狀態的官方言論。當時，二代健保方案中單身高薪者會負擔比較高保費的設計被批評為懲罰單身。出面捍衛政策的健保署長楊志良主張這是要鼓勵成家，先進國家本來就是單身高收入者要多負擔保費，而且台灣現在的危機是家庭快要沒有了，希望大家快結婚、多生小孩。他說，多付保費，不然就結婚養小孩。他還說：「人在家庭裡比較不容易生病，生病也有人照顧，比較少得到精神疾病，也比較少犯罪少吸毒」。此話一出，引發公憤，單身無子的原民女立委陳瑩自我調侃說：「我們是高危險群，又要繳交比較多保費，等於雙重懲罰」。
范斯認為沒小孩的人無法理解父母的心聲，沒有能力制定實施挺家庭挺小孩的政策，他們過得很悲慘，不適合領導國家。這種對單身無子者參政能力的質疑，在台灣也沒缺席。2019年，時為國民黨副總統候選人的張善政也曾批評當時的總統蔡英文沒結過婚沒生過小孩，不懂得父母的心。蔡英文反擊說，她沒結婚沒小孩的身分常被拿來做文章，但是她和很多投入公共事務的女性一樣總是加倍努力證明自己，而且擴大托育補助、擴大社會安全網。
不只張善政，網紅館長也曾經在2018年說，原以為女人天生是媽媽會有母性、把人民當小孩照顧，結果錯了，蔡英文是沒有結婚沒生小孩的大小姐出身。他的「母性說」引發反彈，批評者認為施政與結婚無關，女人也不是天生有母性。辜寬敏更曾在2008年的一場記者會上公開質疑當時參選民進黨黨主席的蔡英文：「能否將民進黨的未來交給一位沒有結婚的小姐？難道民進黨都沒有人了嗎？」女性主義團體召開記者會回應：「未婚小姐當黨主席不行，辜寬敏你哪裡行？」要求辜寬敏公開道歉。
「婚育常規性」與國安危機的連結
這些歧視單身無子的政策與言論背後，是認為結婚生子才是正常生活的意識形態，也就是婚育常規性。批判婚姻常規性、反對單身歧視的女性主義心理學家Bella DePaulo認為，主流的婚家研究採取伴侶中心觀點（couples-centered perspective），製造將單身生活視為一種缺陷狀態的種種論述，而法律與政策背後的伴侶常規（couple norm）也將種種利益保障分配給已婚或有伴者。她認為應該改採取單身中心觀點（singles-centered perspective），認可單身的人們能夠有心盛（flourishing）的生活。
專長於性、性／別與種族批判研究的法學者Katherine Franke則提出對「生育常規性」（repronormaltivity）的批判，質疑生育的利他前提是否可以成立，建議女性主義者反思婚育常規性如何影響了女性生育的「選擇」，也要更加留意女性主義法學理論對母職「理所當然」的重視。
立足台灣，從單身中心與批判婚育常規性的觀點出發，我們可以看到許多言論政策法律背後隱藏的婚育常規性，特別是少子的危機化論述如何助長單身無子歧視。因為篇幅有限，我就以「有權者」的言行作為例子。
蔡前總統的問題不是她單身無子不懂父母心，或者單身無子搭社會便車。她在任內確實以因應少子化和性別平等之名，通過提高育嬰津貼等少數友善生育政策。然而，她對於生育照顧的有限推動欠缺對社會正義的反省與支持，而且在8年總統任內讓內閣的女性比例屢創歷史新低，女人無論是否結婚有小孩，擔任閣員或其他政治要職的機會都遠比不上（多為已婚有子的）男人。
蔡前總統任內大力推動中央與地方政府舉辦單身聯誼，不過她似乎重視生育勝於婚姻，曾經公開說「結過婚的……，沒有結過婚的……，也沒關係啦，就是要生小孩叫他們趕快生啦」。她常以「國家跟你一起養」的補助生育政策來請人們多生小孩，更在總統府家庭日表示，負責國安問題的總統府有責任要員工多生幾個，而且生育率要超過其他機關的平均值。現任行政院長卓榮泰更進一步想積極揪出不婚不生者，在今年的戶政日致詞時建議戶政單位將「適婚年齡的未婚青年，或結婚好幾年還沒生子的民眾，資料勾稽給相關單位介紹獎勵政策，把國安問題少子化列為可研究協助對象」。
這些政府「善意」的催婚催生言論，是否讓你想到「結婚了嗎？」「要不要幫你介紹對象？」「要生小孩了嗎？」的關心問候？這些問候不只造成侵犯隱私的不愉快，更傳達了對不婚不生狀態的否定。政府言論會產生的象徵性傷害，當然不亞於私人。
即使在憲法審查中，都可以看到單身歧視與少子化
對婚育常規性的支持也出現於大法官擁抱性別中立的解釋與憲法判決中。例如，在廣獲同婚支持者愛戴的司法院釋字第748號解釋中，大法官雖然肯定結婚與不結婚的自由、禁止性傾向歧視，但讚許婚姻是社會的磐石，結婚的同志伴侶與異性伴侶可以同為磐石。反面推論，如果婚姻是磐石，沒結婚的人（不論是否為同志）不就是絆腳石？
最直接的單身歧視，可見於大法官宣告勞基法禁止女性夜間工作規定違憲的司法院釋字第807號解釋。大法官駁斥女人負責操持家務照顧小孩的性別刻板印象，認為「夜間工作與日常家務之雙重負擔，任何性別之勞工均可能有之，不限於女性勞工」，而且這種說法「對單身或無家庭負擔之女性勞工，更屬毫不相關」。認為單身女性沒有家務要做、沒有照顧負擔的言論，正是典型的單身歧視。
憲法判決中也可見將少子化與性別平等連結的論述。例如，大法官曾經在宣判祭祀公業排除女性違憲的112年憲判字第1號判決中，以少子化人口危機作為女性及其後代可以享有祭祀公業派下資格的理由之一。大法官先表示男系子孫與女系子孫在祭祀祖先之香火傳承上並無不同，接著說「在少子化之今日及可預見之未來，續強予區分，尤不利祭祀香火之傳承」。這就好像說，為了避免人類滅亡，我們應該承認女人是人。是少子化成為推動性別平等的工具，還是性別平等成為因應少子化的工具？
讓女性主義與人口政策分道揚鑣
人們關切美國總統大選對台灣國家安全的影響，卻不見得從美國總統大選的爭議想到另一種國安危機，進而反思不分黨派、不分進步保守派的主流少子化論述。少子化的國安危機論述有時看似成為性別平等的小幫手，但更常作為婚育常規的大魔神。
在以所謂「人口膨脹」為國家危機的戒嚴年代，台灣的女性主義運動曾經運用官方減少生育的人口政策論述來推動墮胎合法化。在「結婚生子成磐石，不婚不生絆腳石」的民主時代，女性主義運動與人口政策的關係該何去何從？我選擇對抗大魔神，讓女性主義與人口政策分道揚鑣。我們應該支持社會再生產（social reproduction），但此支持不應複製婚育常規性、助長單身無子性別歧視。當性別平等成為人口政策的工具，女人就被和母職劃上等號；當挺婚生子成為王道，單身無子者就淪為搭便車的不負責公民。
如果你想了解更多批判婚育常規性與人口政策的女性主義論述，今年女學會年會的主題是「婚姻之外，平等之內：單身與非婚關係的挑戰」，正是個好機會！
（作者為國立台灣大學法律學院特聘教授／台灣女性學學會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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