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院8月20日作出釋字第807號解釋，關心勞權與性別的朋友都嚇一跳，甚至法律界大概也都嚇了一跳。即日起，女性於夜間工作，不再需要經過「工會」或「勞資協商」同意，只要雇主徵人時，告知這份工作時段包含大夜班，而你接受這份工作，那就算數；除非之後有正當理由獲雇主認同，否則不能拒絕、也無法討價還價。
先別覺得這件事理所當然，好像不想上大夜，那就不要選這份工作就好。過去，我們制度還能顧及女性勞動者的社會安全、身心理狀況，進而在勞動條件上設立門檻，讓勞資雙方能為此談判，談出合理的配套與待遇條件作為交換；並且透過反性別歧視的就業制度把關，使市場避免偏好男性而縮減女性就業市場。
勞動與性別權益的進步，是在觀念的與時俱進上不斷鬥爭，尤其台灣性別平等隨著同性婚姻大步向前，完全能期待在這制度的基礎上，我們能開始談論「任何性別」都有社會安全與身心理狀況的細緻需求；以及透過常態化的工會與勞資協商，持續奪回勞資雙方的對等談判、促進合作的機會。
現在，大法官們卻潑了大家一盆冷水。他們稱《勞動基準法》第49條第1項違反憲法第7條保障「性別平等」之意旨，解釋公布之日該法即失其效力。看著粗糙的失效日、無法理解的釋憲結果，若再仔細去看背後由來的爭議案件，更令人不禁想問：「大法官們，這樣的解釋到底是保護了誰？」
廢除原本保護規範的三個理由
失效的《勞動基準法》第49條第1項規定：「雇主不得使女工於午後10時至翌晨6時之時間內工作。但雇主經工會同意，如事業單位無工會者，經勞資會議同意後，且符合下列各款規定者，不在此限：一、提供必要之安全衛生設施。二、無大眾運輸工具可資運用時，提供交通工具或安排女工宿舍。」
大法官們稱其「違憲」，理由有三：
1.這項規定是為了「人身安全」而禁止女性夜間工作，但國家本來就應該肩負安全責任，不應該變相成為「限制自由選擇夜間工作」的理由，手段與目的間不相當。
2.為了「身體健康」而避免夜間工作，是所有勞工的需求，並非女性專屬，也不必然女性夜間工作的健康風險高於男性；此外，該規定也加強女性「在家務、照顧子女之外，又要夜間工作」這類多重健康負擔背後的「性別刻板印象」。
3.該規定雖能透過工會或勞資會議來開啟例外，確實有「維護勞動權益」的功能，但女性要不要從事夜間工作，往往有「個人意願」與「個別條件」上的差異，難一概而論，不適合由工會或勞資會議來為所有女性代言。
其實，上述這三個理由非常合理，甚至讓人拍手叫好：
任何人都期待，透過國家治安政策、或者以法律制度來要求雇主肩負責任，使人身安全做得更完善，讓人免於有夜間從業的恐懼，日夜都能安心上工。
任何人都期待，大家都能被妥善照顧身心健康，儘量避免日夜顛倒或輪班；每個人都有憲法保障的健康權，也不應該被制度形塑刻板印象；所有踰越於此的要求，無論為了經濟或企業所需，都應該受到嚴格的檢視，並給予勞工合理的補償。
任何人也都期待，勞資關係可以細緻到讓每個從業者都能獲得尊重、能平等與資方談判，以致照顧到個別的需求；每個人經濟上的、身心上的、能力上的，都能被仔細評估，而不用透過法律上才有足夠保障的工會或勞資會議來達成。
好，大法官們真的足夠進步，想得透徹了。但你們宣布這「第49條第1項」違憲，然後呢？沒有然後了。
缺乏更多合理前提的進步，真的是進步嗎？
沒有要求國家與雇主，先落實夜間人身安全保障，再來失效；沒有要求不分性別一律原則禁止夜間工作、優先照顧健康，再來失效；沒有讓勞動制度強化個人勞資協商保障，再來失效。
所有一切「美好的前提」都不存在，你們大法官們就說它違憲、失效。
看到釋憲內容，原以為雖然結果不令人滿意，但或許保護了釋憲背後受害勞工的權益吧？肯定有想要夜間工作、卻被勞基法門檻剝奪個人自由的女性員工，在這冗長的訴訟中，努力為工作權利持續搏鬥到釋憲，那麼這樣的結果也值得了。至於那些前提的保障措施，我們社會慢慢再調整補上就好。
結果調出案件，我真是看昏了頭。一案是家樂福未經工會協商同意，而走地方勞資會議，認為已依法獲得勞方同意女性於夜間工作，因此不滿地方政府開罰；另一案是中華航空，以與工會的團體協約「不得派遣懷孕女性會員於夜間工作時段內從事工作。」為由，反面推定工會同意「非懷孕女性可於夜間時段工作」，因此不滿被地方政府因「未經工會同意」而開罰。
這兩家公司，在各級法院全面敗訴，仍不放棄而聲請釋憲。過程裡面，沒有一位女性員工有夜間工作需求、感受到差別待遇或剝奪就業機會；反而全部都是資方設法要讓女性員工夜間工作，卻不照勞基法的法定條件規矩來、拚命興訟。
為這樣的企業立了「性別平等」的大義凜然，實在讓人看不下去。這樣缺乏合理前提的「平等」，真的做到了性別平等嗎？
（作者為台鐵營運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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