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成立的國際農民運動的組織「農民之路」（La Via Campensina），高呼糧食是政治、是基本人權、文化權，除了尊重農民的權利，也承認女性在農業上扮演重要角色。1996年，聯合國訂每年10月15日為「世界農村婦女日」（World Rural Women’s Day），以彰顯超過全球四分之一人口、高達16億的農村婦女，作為農業與實務的勞動生產者，在糧食生產、糧食安全及農村永續發展上的重要貢獻。2014年是「國際家庭農業年」（International Year of Family Farming，IYFF），關注家庭農場及小農在糧食生產與鄉村發展上的重要性；2023年則是「國際小米年」（International Year of Millets，IYM 2023），讓傳統以小米為主食的原住民農業進一步被世界看見。
從國際視野回望台灣，原住民女性在當代台灣社會和經濟結構的變遷上，一直扮演重要角色，然而她們在農田中勞動的身影，卻和家務勞動一樣，大半被視為「無酬家屬從業者」。
就族群處境、地理條件與歷史脈絡而言，原住民相較於台灣主流漢人社會，是邊陲的少數族群，而「部落」與「女性」相較「都會」與「男性」，不僅在位階上有差異，在論述上也是相對弱勢。然而，這些原民女性不僅是傳統農業的重要生產者，在近年原住民復耕小米、保種傳承的路上，更有難以磨滅的貢獻。
從產地到餐桌：原鄉婦女參與食農旅遊新風潮
筆者自2004年開始長期觀察、參與花東原住民的觀光飲食和農業發展，也注意到近年來，在農業政策的扶植下，除了奠基傳統文化的農業，不同的經濟作物也提供返鄉族人發展契機與生計來源。原鄉婦女因為「有機」、「環保」、「慢遊」、「養生」、「休閒農業」等概念興起，結合了觀光產業、市集和慢食節模式，在「從產地到餐桌」的食農旅遊風潮下，翻轉了農業長久以來被視為底層勞動的形象，也讓許多年輕人投入「返土歸農」的行列，結合在地農產特色與族群飲食傳統，創造出特殊的文化風味與美學風格，為原鄉農村開出一條新的「原食路」。
花蓮玉里織羅部落的「米86」，名稱源自於阿美族語中的「Mipaliw」。團員張秀美（Apuy）與她從軍中退役返鄉的先生黃偉峰，在自家無毒農產品「舞米」的包裝上，印上他們的理念與從農的態度：「作農就是對天、對地、對人做一個交代，是一種責任」。他們運用微生物菌種來照顧稻田，雖然這種環境友善的綠生農法，產量只有一般慣行農法的一半，但保證乾淨、無毒的生產履歷，是他們面對消費者的責任。「舞米」結合傳統的原住民主食小米、花蓮特有的紅糯米、紫米、白米和糙米，讓不同顏色的米粒排列出一幅「可食山水」、或者逗趣的卡通造型，融合文化、生態與美學，成為花蓮深具地方特色的產品。
身為女農企業家的Apuy和米86團隊更開發出「稻田腳印餐桌」，不但將昔日「阿嬤的零食」──葛鬱金搬到桌上，找回在地飲食的記憶，更串連織羅在地有機米的小農，讓主流社會看見花蓮農業地景的豐富多元，進一步實踐了傳統阿美族「mipaliw」互助換工、協力合作的價值。
野菜文化傳承
而因為孫大川邀稿的三篇野菜書寫，讓吳雪月一頭栽進阿美族的野菜世界。她進行一連串田野調查、採集、訪談、整理、出版，並在2020年底於花蓮縣政府支持下，在花蓮美崙山公園成立「花蓮縣原住民族野菜學校」，做為介紹野菜價值和保種的基地。這裡成了推廣原住民食農教育和觀光體驗的場所，也展現阿美族女性如何透過族群、土地與文化的涵養，開創可食資產的發展方向。
從調查到保種，從野菜市場到國際慢食運動，吳雪月用種植與書寫作為自己的族群文化傳承實踐。《台灣新野菜主義》中文版目前已達到19刷，近年也出版阿美族語版和英語版，向在地也向國際介紹阿美族的野菜文化與族群飲食的生態智慧。雪月曾在多次公開講座中大聲疾呼：「最好的保種，就是不斷的種。每年不斷的種。種，就對了！」
同樣的，邦查農場的蘇秀蓮，對於不易有蟲害、又具有耐水抗旱特色的野菜栽種與食用推廣也是不遺餘力。她2002年結束北漂生活、返回光復鄉馬太鞍（Fataan），經過一段時間的摸索、學習有機農業，才逐漸累積農作知識。不斷的學習，是秀蓮從農業「門外漢」到「專家」的毅力與韌性。
2007年秀蓮成立「邦查有機農場」，是花蓮光復鄉第一個取得有機認證的農場。「邦查」（Pangcha）在阿美語是「人」的意思，她祈願農場能連結人與人、人和土地，並用企業管理方式經營，建立一套完整的生產行銷體制、在地食物系統的建構流程，也提供部落婦女方便的就業機會。
返土歸農：部落婦女用農業保存族群文化
這些「返土歸農」的部落婦女，做農對她們來說不僅是為了生計，更是為了保存族群文化、進行教育傳承。無論採集、從農、下田、燒飯、做菜、釀洒，看似傳統的女性勞動，在觀光與食農教育的脈絡下，成了原鄉最美的風景。而她們說故事的能力，讓食材有生命，食物有文化，原鄉農業於是有了更多元的效益，並成為與工業化農業抗衡的另一種敘述、自主觀光的另類實踐。
這群女性紮根土地，深耕文化，投身農業，運用資源學習各種農藝，從不會做農到成為種子教師、百大青農、文化講師、專書作者、農場管理者……各式各樣的身影。她們讓農業有了更多想像與可能，也展現了屬於女性與在地的韌性。
（作者葉秀燕Joyce Nakaw Toko為英國蘭卡斯特〔Lancaster〕社會學博士，東華大學原民院族群關係與文化學系教授，也是旅人和半農人，FATS食農旅永續工作室食旅設計者，和「東華慢食」的推手。吃喝玩樂，遊山玩水是我的熱情動力，也是學術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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